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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2-22 10:54 | 只看该作者 |只看大图 回帖奖励 |倒序浏览 |阅读模式
湿润的尘世
长篇小说
《湿润的尘世》内容更概:
       林川在睡梦中吃下那碗面条后,立即被压在死亡威胁中。近十年来,凡在梦中吃下面条之人,没有谁活出来。本是在劫难逃的林川却成功活出,并顺利逃去南方打工。打工之路艰辛曲折,但也丰富多彩,他成为成百上千万的民工中的一员,见证着广东奇迹!生存之路曲折,爱情更是沧?!驮斗勘砻帽景锰鹈?,但表妹却走向相反的方向;他和空巢女人一夜温暖,却在十年之后才知道爱的力量;他和湖南女孩深情相爱,最后却生死两茫茫;他救人负伤生命垂危却想摸一个妹儿而活出来书写出传奇篇章,但后来,美好的爱情在金钱化之下的严酷生存中仍成泡影……命运多舛的林川回到家乡,城镇化之下的故乡本就荒芜,更在养殖企业的污染下彻底颓废。
       立志改变家乡的林川在镇委领导的支持下承包土地种植葡萄,并收获意外爱情,和当年背她回家的碟儿生死邂逅。林川和养殖企业的争斗激烈,就在对方欲对林川下死手时,桐子湾水库垮塌,自然环境被破环之后,又以暴力的方式破坏自然,养殖企业荡然无存。陶惋怡更是不惜用魂飞魄散救下女儿女婿,让人死之后,那份对尘世间极度放心不下的担心和牵挂揪疼人心,湿润着一个尘世。
       水库垮塌后,林川在红颜知己王小兰和邓小梅的帮助下,恢复了桐子湾三百多亩良田,在麦浪起伏稻香飘散的同时,林川出任村支书,带领了桐子湾及河源村脱贫致富。
       70后鲜明的时代足迹,库区云阳深深的地域符号;改革开放40年的山村变迁,荡气回肠的情感纠葛,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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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2-22 11:01 | 只看该作者

第一章 死亡降临

       夜静静的,突然一声狗叫传出,继而引发整个山村的狗叫,一阵紧似一阵,就仿佛村子里来了强盗。桐子湾的百姓一到盛夏的深夜就特别怕这样的狗叫,往往是这样的狗叫后的第二天,桐子湾就会有一家面临巨大悲痛。
  狗叫声持续着,连成一片时,林川突然醒了,醒后的林川立即冷汗淋漓,赶紧喊——“爸爸,我做梦吃面条了,妈——我做梦吃面条了!”林川喊得歇斯底里,恐惧地望了眼窗外,仿佛惋怡婶就在外面一样,他赶紧双手捧住了眼睛。
  “咋?林娃——啥——你做梦吃面条了?”林木首先惊醒,待明白过来时,他推了把旁边的老婆,声音焦急说,“快起来!林娃做梦吃面条了!”说罢他扭亮手电筒大跨步去了林川的房间。
  “啥啊——林娃做梦吃面条了?林娃,吃下去了没有?”周秀梅给丈夫推醒后,立即吃惊,问的时候已带上了哭音。
  林木已点亮了煤油灯,豆子大小的亮点昏黄着房间,窗外一团漆黑。
  “我吃下去了!”林川绝望地说,“做梦时,我去了表嫂王雪华家,惋怡婶端着碗面条要周子元吃,但表嫂护着周子元,不让他吃,他们正推搡时,我去了,我就从惋怡婶手上抢过面条。一大碗,香喷喷的,我吃得津津有味,我不但吃下了面条,连汤都喝完了!”林川说完,恐惧越重,身上的冷汗像泼的水一样。
  “不急!林娃,天亮了我们去找法术高的神仙或端公,你绝对会没事的!”周秀梅拿了旁边的衣服,擦林川身上的汗水,边擦边喊二儿子林子和三儿子林平,叫他俩也起床来,并装一盆热水过来给林川洗洗。
  另两个房间的煤油灯相继亮了起来,林平快些,他很快就端了盆热水来到林川房间,并把帕子拧干后递给弟弟。
  洗了脸,擦了下身子,林川稍微好了些。
  “林娃,你睡吧,不怕!我们都在这里守着!”林木说时把林川的身子按了按。
  林川没说话,这哪还睡得着,但他还是听话地躺了下来。林木和周秀梅坐在床上,林子林平则一人端了把椅子,放在旁边坐着。
  “明天,我们去找哪个神仙?石方村的肖神仙要得不?”周秀梅问林木。
  “肖神仙法术不够,奈不何!天亮了,我想其它法!”林木说罢给老婆递了个眼色,叫她在林川这儿不说这些。
  “明天,林子去把大姐喊回来,以前,陶惋怡在时,她俩的关系那么好,就像亲姐妹一样!如果林雨在,她看见林雨或许会网开一面的!这陶惋怡也真是,以前我们两家关系那么好,你找别人家不行吗,今年非要找上我家,这些年来,你不都找的别人家吗?!”周秀梅话语里满是埋怨。
  周秀梅说后,没有人接话,一家人都陷入了沉默,同时也陷入了恐惧和悲伤。
  关于做梦吃面条这事,还得从桐子湾的水库说起,1978年春末夏初时,桐子湾兴建了一座水库。那时的大队支书叫王清云,在水库即将完工时,他把村民陶惋怡逼得跳了水库。水库兴建好后,王清云利用职权之便让他大儿子王少东做了水库管理员,像打草养鱼,像晚上时照看强盗,像平坝三百多亩的稻田灌溉等。这样,他不用和别的社员一起准时上工放工,不用风吹日晒,并且天天都是满满的十分。
  暑假时,即在七月末,王少东的大儿子王雪平无缘无故在水库淹死了,他淹死前,对爸妈说,说他做梦吃了碗面条,一个披头散发穿白衣服的女人端给他吃的。做梦吃面条后没几天,王雪平就平白无故在水库淹死了。
  第二年,也是在盛夏的八月初,王少东的小儿子王雪军也在水库淹死了,淹死之前,他也对家人说过,说他做梦吃了碗面条,一个披头散发穿白衣服的女人端给他的。他还说,那碗面条真的好吃,香喷喷的。
  吃面条的梦做后没几天,王雪军就在水库淹死了。
  王清云的孙子连续淹死两个后,桐子湾的民众自然议论纷纷,说是陶惋怡要报复他家,接下来就要淹死王少东的大女儿王雪华了,要他王家断子绝孙。
  听到这些议论,王清云心里有些隐隐后悔——不该逼死陶惋怡啊。其实,两家并无多大过节,只因为陶惋怡没有嫁给他的小儿子王少北罢了。
  前几年时,有两个媒人同时给陶惋怡做媒,一个是王少北,一个是桐子湾平坝的李中杰。李中杰家虽然在桐子湾平坝,虽然家境比较殷实,但他父亲李保定是地主,成份不好。王清云家地处山顶,自然条件远比不上李家,但王清云是支书,家底同样厚实,有权有势的,原以为胜利在握,哪想最后陶惋怡却选择了李中杰。
  陶惋怡选择李中杰后,王少北也选择了另一个姑娘,他们同一天结婚,只是天不随人愿,王少北结婚后,老婆却一直没孩子,而陶惋怡嫁给李中杰后,第二年就生了个女儿。
  这让王清云对李家又多了一层恨意,所以修水库后,王清云就以李家是地主为名,穿他家的小鞋,让李家的人做最重的活,还少吃饭。那天中午时,陶惋怡心疼丈夫,玉米糊倒了些给丈夫。下午四点多钟时,陶惋怡感觉好饿,就去了工地食堂,想找点什么生吃的,譬如黄瓜啥的。她去到时,恰桌上有一碗面条,那时节,面条是多好的美食??!那是食堂为讨好王清云给他煮的一碗。
  陶惋怡去到时,王清云因为拉肚子去了茅房,看到面条,陶惋怡不顾一切,张开嘴,让面条往嘴里不停地爬。待王清云回来时,只有一点残汤了,就是这点残汤,陶惋怡也一口喝了个精光。
  王清云立即抠住陶惋怡的嘴,他要让面条出来,陶惋怡自然不会让王清云得逞,她赶紧跑。
  “你给我站??!你跑——我定要让你游街!”王清云愤怒至极,他口里冲出一把爪子,追着陶惋怡的后背撵。这爪子十分灵性,它伸进陶惋怡的心里后立即一把揪起她的心来。
  陶惋怡果然急了,她这刻才想到那碗面条的严重后果,她想起了她的公婆,那个挨批斗的地主婆,被人押着走在桐子湾那些漫长的路上,被多少人指点??!公婆就是不堪受辱,跳进这堰塘淹死了。
  这堰塘是公婆嫁给李保定后才修建的,她公婆很能干,会安排有打算,见家里有很多田,种稻谷必须得蓄水,不能完全靠天吃饭,于是决定修口堰塘。堰塘修好那一年,夏天果然干旱,但因为修了堰塘,家里收成未见减少。
  只是,这堰塘修好没几年,解放了,李家私人的田地和堰塘全成了公家的,再后来,在一些运动中,他们还要受到批斗。
  自家的东西,给分了不说,还要挨批斗,李保定的老婆实在接受不了,她选择了这口堰塘,自己曾经参加过修建,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,她精心挑选了一处高地,在堰塘最里面靠山岩的一方,奋力一跳。
  婆婆那奋力一跳陶惋怡未曾看到,但此刻却受到了不少启发,她跑在山岩边,依然是婆婆跳下的那个地方,眼睛漠视着撵上来的王清云,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意。
  “我定要让你游街!”王清云志在必得。
  陶惋怡没多想,她只想摆脱王清云嘴巴里伸过来的爪子,她见王清云志在必得,知道自己如果只仅仅一跳就有可能失败,就有可能逃脱不了王清云想抓住她的爪子,她赶紧抱起块石头,太小,她急忙扔掉,换了块大的,她不假思索,立即人石合一跳了下去。
  “惋怡婶——”陶惋怡正跳时,对面山路上走来了林川,林川已八岁多,他晓得这叫跳水,是自杀的一种。因为两家关系好,因为陶惋怡喜欢林川,而林川也喜欢惋怡婶,所以林川赶紧叫她。
  看到林川,陶惋怡自然想起了女儿,她赶紧喊了声“林娃——”想说什么,但只喊出个名字,她已落水,水往她嘴里猛灌,灌停了她想要说出的话。
  “我定要让你——”王清云爬上了小山峦,他望着堰塘里泛起的波纹,忽然遗憾起来。未能让陶惋怡游街,虽然她选择了死,但对王清云来说,这是不能解恨的,他捡了块石头,向泛起波纹的地方狠狠砸下去,砸一块不解恨,他又搬起块更大的,一只手不够力他用了双手,双手举起恨恨砸下去!
  大石块砸下去后,水面露出个巨大的笑脸,笑得泪花四溅,仿佛在嘲笑王清云,想让她游街的计划泡汤了。
  “惋怡婶——”林川被吓住,片刻后才回过神来,赶紧喊人,可等李中杰他们赶来救出人时,陶惋怡已经死了。
  陶惋怡的死虽然疼痛了李家,但丝毫不影响工程的进度,桐子湾水库在半个月后如期完工了。完工后没几天就下了一场雨,装了半水库水,把原来的堰塘沉没在最里面最底部,再也看不到一丝痕迹了。
  没有痕迹并不等于没有疼痛,特别是李家,暑假刚刚开始的一天上午,李保定带着孙女到公社赶场,他本牵着岁多的孙女的,只在旱烟滩买了一斤旱烟,选了会,却不知道啥时候又为啥把孙女给弄丢了。
  丢了孙女的李保定把一斤旱烟扔进了河里,孙女弄丢了还该抽烟?李保定找遍了整个梅子品公社那些小街的角角落落,逢人就问,有的人竟给他问了不下十遍,见他都烦了。
  李保定去赶场时是上午,他找到天黑尽时才回家,边走边伤心,想起孙女,他心里就难过,孩子死了妈,现在竟把她给弄丢了。
  李家的遭遇让桐子湾很多人同情,背后说起王清云大都会指责,并说他会遭报应。
  难道真的要遭报应?王清云咬了咬牙,不信鬼邪的他立即让老婆陈昌碧去找法术高超的神仙或端公。后来不久,他亲戚给他家介绍了五峰乡一个姓马的神仙。
  据说,这马神仙法术很高,第三年时,王雪华果然没事。虽然王雪华没事,但八月中旬,桐子湾一个嫁到外村的女人回来娘家,做梦吃了碗面条,也是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白衣服的女人,端着碗面条要她吃。她说她认识那女人,就是陶惋怡,虽然模样有些模糊,但分明就是陶惋怡。
  娘家人联想到王家两兄弟都是做梦吃面条后在水库淹死的,就赶紧把女儿送回去,但没几天,那边女婿找了来,结果在水库找到了尸体。
       第四年时的七月末,村里有两个女人梦到了面条,她俩都上了年纪,说那披头散发的女人就是陶惋怡,但她俩没吃那碗面条。之后没几天,一个外村来桐子湾走亲戚的女人做梦吃了面条,做梦后她赶紧回家了,但几天之后,桐子湾水库浮起了她的尸体。
       第五年时,桐子湾又淹死一个男的,淹死之前,他照例在梦里吃了碗面条,吃面条后,他自不会坐以待毙,不但请了神仙还请了端公,除了这,他还请了桐子湾所有的男人,每天晚上在他家守护,四人一组,轮换着守护他。他做梦是八月初,但在八月中时,他还是莫名其妙在水库给淹死了。
       ……
      今年是第十个年头了,前九年每年都会在七至八月淹死一人,淹死之前,都会做吃面条这个梦,只要吃下面条,没有谁活出来,依照淹死人是两男两女后又两男这样的排序,今年还是要淹死男的,这不,林川做上这个梦了。
       这个梦一做,就意味着死亡降临。这多年来,每年盛夏,做梦吃面条那个晚上,以及淹死的晚上,狗就叫得特别厉害,持续不断,之后就连成一片,叫得桐子湾的人家心惊胆战。据那些神仙端公讲,晚上时,狗看得见那些鬼怪邪恶,所以狗会叫,会去咬。
        听着外面的狗叫,林家上下愈加恐惧,特别是林川,按照惯例,接下来几天,自己就会在水库淹死。
       灾难为何要降到我头上呢?林川闭着眼睛,伤心地想,他又想起了惋怡婶。小时候,因为两家的关系很好,林川常跟大姐去李家玩,去到她家时,林川总喜欢抱陶惋怡的女儿李沁雨。
有一次,李沁雨正吃奶,林川要抱她,陶惋怡说,“妹妹正吃奶,你抱她她会哭的!”
       “婶,我抱她她不会哭!”
       陶惋怡笑了笑,伸手把女儿递给林川。林川接过来,沁雨果然不哭不闹。
      “林娃,你这样喜欢小妹妹,她长大了做你媳妇好不好?”
     “好!当然好!”林川连连点头,把沁雨亲了又亲。
       林川的举动当即逗笑了他们全家及林雨。陶惋怡也特别喜欢林川,有好吃的总带是在身上,碰上林川后就会给他。
这些年来,虽然每年都会淹死一人,可林家总认为这些和他们家很遥远,毕竟那时两家关系那么好,陶惋怡报复绝对不会找上林家。只是,让人意想不到的是,这次不但找上了林家,还找上了她那时特别喜欢的林川。
        想到惋怡婶,林川又想到了那个失踪的小妹妹,在当时,林川听说她给她爷爷弄丢后,还伤心地哭过。
       “惋怡婶,你为什么要找我呢?”林川侧了下身子,把面向了里边,泪水挤了出来。
       再睡觉都睡不着了,全家人都在为这事煎熬着。周秀梅默默流着泪,她去了灶屋,她把放在谷桶里的腊肉拿了块出来,放在锅里,舀了几瓢水,将腊肉泡起来,明天的早餐,她要炒两碗腊肉,有好吃的要煮给幺儿吃,不然,淹死了会更难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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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2-22 11:11 | 只看该作者

第二章 求救路上

       第二天早上很早,林川的幺舅周秀强即王雪华的公公来了林家,他说来找姐姐家借点东西。因为早餐有几个菜,周秀梅就留了弟弟吃,并悄悄告诉他林川做梦吃面条的事。周秀梅在家是老大,她有两个弟弟四个妹妹,她家在山背后的四组,桐子湾这儿是六组,周秀强是到桐子湾陈昌达家做的上门女婿。
       周秀强来姐姐家借东西其实是假的,因为昨天晚上时,王雪华和周子元也都做梦了,他们的梦境和林川做的一模一样,陶惋怡端着面条要周子元吃,王雪华护着儿子,坚决不让,最后面条让走过来的林川抢去吃掉了。       昨天晚上狗叫得那么厉害,肯定有人做梦吃面条了,王雪华猜测着面条应该给林川吃了,为了证实梦的真实,她就让公公找个借口来林家看看。
虽然两家是亲戚,但林家死一个肯定比自己家死一个好。
       周秀强听姐姐说后,虽然嘴上表示痛心表示惋惜,但心里却石头落地。吃饭时,周秀梅说了林木要去找神仙或端公,问周秀强晓不晓得哪有厉害的。
周秀强想了片刻,想起了马神仙,便赶紧说,“叫雪华带林娃去一趟五峰乡吧,去找找马神仙,毕竟那年王雪华找过她后,王家就没有再出过事。
       想到马神仙,这无疑给林家带来了希望,毕竟王雪华小时候是找过她的,想当年,王家面临断子绝孙的危险,就是马神仙给救的,并且这多年来,王家上下没再出过事。林木虽然说过要去找法术高的神仙或端公,可不知根知底,就像没头的苍蝇,到哪去找呢?
       说好了找马神仙,周秀强就赶紧吃了饭回去,半小时后,王雪华来了。
       从桐子湾到五峰乡有二三十里路,林川怕路上饿,就找个小袋子装了些花生,这时节,正是六月黄花生收获季,地坝里正晒着。
      “多装些吧,林娃,还有表嫂呢,路上饿了别只顾自己吃,得请表嫂吃!”
      “妈,我晓得!”林川没抬头,声音有些小,昨晚做梦以来,他一直恐惧着,现在,表嫂带自己去请马神仙救自己的命,他肯定不敢怠慢。
      去五峰乡就是从桐子湾南面小河边的公路往里走,公路从外边进去,小河从里边出来。小河没有名字,就叫小河。公路则叫梅五公路,从梅子品起步修建到五峰乡乡政府,全长三十余里,但桐子湾到梅子品有七八里,所以到五峰就只有二十多里了。
      下午四点多时,两人终于走完了公路,但到马神仙的家还有十来里山路,马神仙的家离五峰煤矿不远。
       两人虽说都是农村人,不娇气,但此时的室外温度至少三十三四度,加之又走了好几个小时,都显得筋疲力尽。
      “林娃,累了吧?”王雪华忍住自己的疲劳,笑着问林川。
      林川没有回答,无精打采的样子,只摇了摇头,表示自己不累。
      “今天真热,至少三十多度,林娃,你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吧?”王雪华为了缓和林川心里的恐惧,就找话问他。
      “没有,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!”林川回答说,声音低低的。
     “休息下吧!”王雪华指了指树荫下的一块石头,知道他心里很害怕,这样的事,是直接面对死亡,谁又能不怕呢?
      王雪华先在石头上坐下来,林川见她坐下来后,赶忙把花生袋的口子敞开,递过去。
       王雪华本感觉口渴,不想吃,但还是抓了把?;ㄉピ谑掷锖笏?,“想喝水!花生吃了,就是嘴巴渴,林娃,你嘴巴渴吗?”
       “我也渴!”林川说,“我去那买瓶汽水,雪华姐,你等下!”林川听王雪华喊嘴巴渴,就往前边望了望,十多米处,有一家小商店,林川赶紧跑过去。
       “买汽水?——哦,林川,来拿钱!”王雪华说罢,掏出口袋的钱来。
       “我有!”林川回答了句,但没回头,他往小商店走了去。
       望着他的背影,王雪华忍不住叹了口气,心想,这娃都不晓得到底有没有救,如果没救,那真是可惜了,都十八九岁了,一米七多了,长得斯文秀气,读书成绩又好,再就是这娃很懂礼数,嘴巴甜,在桐子湾,很多大人都喜欢他,当然,这与他父母也有很大关系,他父母在桐子湾口碑相当不错。唉,如果真要在水库淹死,实在可惜了!
喝完汽水,休息阵后,两人又开始爬山路,王雪华说,翻过这座山后还得翻个山梁才到马神仙家。
       爬山路比走公路更累,两人好不容易才爬上山顶,往下一望,五峰场镇丫在山底几百米长的狭窄地带,只看得见大致轮廓了。
       两人站着喘了几口气,继续往前走,刚拐过一个小垭口时,忽然路旁坐着一个小女孩,正在哭。她抬头见有人来后,就停止了哭。
       小女孩十余岁,很瘦弱,身旁放着一个背篼,背篼很黑,有很多煤灰,不用说,肯定是长期背煤炭了。小女孩穿着一件蓝色衣服,黑色裤,都给煤灰染得挺脏,但她的脸却比较干净,她肯定在山沟里用水好好洗过。
        小女孩虽然瘦弱,但她的样子挺惹人怜爱,特别是她的眼睛,清澈的眼眶里泪花闪闪,那从心底流露的无助击打着山梁这条孤独的山路。显然,这条路上行人不多,她想求助可许久没看到过一个路人。
         “小妹妹,你咋的了?”王雪华站在旁边问她。
        “阿姨,我脚崴了,好痛,都肿了,不能走路了!我是在梁那边崴的,爬了这段路,实在爬不动了,天又要黑了,要是碰不到熟人背我回去都不晓得今晚咋个办!”小女孩抬起头来,望望王雪华后,又望望林川,话语里的求助非常明显,特别是她的眼睛,无助得像把小手伸进了林川的心灵,揪着不放。
        “你离家还有多远?”王雪华继续问。
        “在山梁那边?!毙∨⑺低曛噶酥?。
        “还有个多小时的路??!”王雪华语气有些无奈,接着说,“我俩从梅子品走路来,已经走了二三十里,好累,小妹妹,等下翻梁后,我们想办法叫你家里人来接你!”王雪华说罢,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林川,示意他走,天色的确不早了,如果天黑去不到马神仙家,路上同样不好办??!再说,走了这么远的路后,两人的确很累,不一定背得动。
        林川一直没出声,他给小女孩的眼睛揪得很心疼,很想帮小女孩,可王雪华说的也是事实,两人走了这么远的路,早已筋疲力尽,如果来帮小女孩的话,天黑前就不一定到得了马神仙家。
         当然,关于马神仙的家到底还有多远,林川并不知道,只能是王雪华说远就远说近就近。
        “走吧,林娃,等去到山那边想法子叫人,她家就在那边,肯定叫得到人的!”王雪华说罢,抬脚往前走了。
        林川没出声,他站了起来,但眼睛一直盯着小女孩的眼睛。小女孩在他站起身来时,绝望了,泪水一涌,就顺了脸颊流下。
无助、绝望,这何尝不是自己的心境呢?林川的心给揪得更疼,至从在梦中吃下那碗面条后,心境何时不在无助、绝望和恐惧中呢!
        小女孩眼睛闭上了,她想把绝望关在心灵,不让那丝求助再往外露,尘世间是冷莫的,人与人之间不是亲戚或者熟人是不能作什么指望的,即使是亲戚或者朋友有时也是……
只是,她想关住绝望,泪水却溢出更多。
       林川的心颤了颤,感到内心是那么地不忍,此时此刻,自己也是想求助别人,处境如此相似,难道自己忍心走吗?
       “走吧,我背你!”林川说。当他说完这句话后,身心舒服地一张,他自己感觉松弛,五峰的远山近水也跟着松弛起来。
       小女孩的心给温暖地捧了捧,她仿佛不相信自己耳朵。她睁开眼来,夕阳抹在林川身上,有些金黄,此刻,林川在她眼里,就像一朵金黄的花在绽放。
       “林娃,天不早了??!”王雪华回过头来,想说什么,但停住了,小女孩已被林川背上,再阻止已不好意思开口,便在心里说句牢骚:这林娃,都做梦吃面条了,命都不一定久了,竟还有心思做好事,唉——她心里叹了口气,只得回转身来,帮忙背上小女孩的背篼。
        “雪华姐,我尽量走快点!”林川怕王雪华责怪,赶紧说。
       王雪华没有回话,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,勉强笑了笑。
       林川果然走得很快,王雪华当然知道他是怕自己责怪他,看到他满脸汗水,王雪华又有些过意不去,便叫林川稍微慢些,说天黑前应该能到马神仙家?!鞍⒁?,你们和马神仙是亲戚?”小女孩在背上,一直没说话,她听了王雪华的话后,以为他们是来请马神仙做法事的,但转念一想,他们是梅子品的,这么远,不可能是请她做法事了,因为她在本地,并没多少人相信。
“不是亲戚!”没等王雪华回答,林川回答了。
       “哦——”小女孩哦了一声,没再接着问,别看她才十来岁,颇懂得些人情事故,因为不是亲戚关系就说明是请神仙了,这请神仙是迷信,大都不喜欢别人知道的。
  “小妹妹,你晓得马神仙的家吧,我好多年没来过了,关于她家,记忆十分模糊!”王雪华说。
  “晓得,山梁翻过去有几棵麻柳树那里就是她家,比我家近些,我家还在前面!”
  小女孩说后王雪华没再出声,王雪华不说话,林川也不说,他咬牙往前走。小女孩虽然瘦弱,但四五十斤是有的,本就人困马乏,现在背个人,自是相当吃力。
往上爬了一两里路,林川终坚持不住了,他把小女孩放在一块石头上,反过身来歉意地对王雪华笑了笑。
“我来背一肩吧,换着来!”王雪华见林川衣服全汗湿了,急忙说。
  “休息会,还是我背吧!”林川笑笑,他从小女孩手上拿过花生袋子,递给王雪华,示意她吃。王雪华摇了摇头。林川见她摇头,又把袋子口张开,示意小女孩抓。
  小女孩没客气,抓了把吃,看来,她很喜欢吃花生,她神情溢露的享受和满足足以感动别人。
  小女孩刚吃完手上抓的那点花生,王雪华已在她面前蹲下,示意上她的背。小女孩看了看林川,甜甜一笑,以示她的感激和对林川的一份亲近。
  两人轮换了两次,终于上了山梁。上山梁后不远,便有一条叉路,小女孩指了指叉路,说马神仙的家就从这条路去,就在前面那个小山头旁,那里有棵长得很高并伸出山头的麻柳树,就是她家的。
  “你呢,你还有多远?”王雪华把小女孩放了下来,问她。
  “得翻过那个山嘴!”小女孩用手指了指。
  林川望了望,目测了下,大约有两三里路。
  “雪华姐,你就在这等我吧,我背她回去就行了,要不,你先去马神仙家也行,我后面来!”
  “行吧,我就先去马神仙家了!”王雪华笑了笑,但并没立即走,而是舒了口气,选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来,这样就表示她真的很累,不再去送小女孩理所当然。
  走了这么远的路,谁不累呢?林川两条腿又酸又软,但这一刻,却得强装精神,毕竟是自己选择要背小女孩回家的。
  因为是自己一个人送小女孩回家了,林川便先背上背篼,让王雪华再把小女孩抱进背篼里,咬了咬牙,仿佛挺精神地走向前方的山嘴。
  “哥,咋了呢?你们咋个来找马神仙?”走出一段距离后,小女孩突然问。没了王雪华在一起,她感觉和林川不但亲近些,还要随便些。
  “唉——”林川叹了口气,把水库淹死人的事简单说了下。
  “你不会有事的!哥……”小女孩刚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就哭了,她把头靠在林川的头上,表达一份诚挚的情感。
  “我也不晓得??!每年都要淹死一个,淹死前都会做梦吃碗面条,只要吃下了面条,就没有活出来的!”林川说到这里时,心情明显低落。淹死的阴影笼罩过来,他眼前浮现出熟悉的桐子湾水库,也浮现出去年淹死的刘玉强和前年淹死的颜良珍,他们淹死后,林川看到过他们尸体的,那被水彻底浸泡之后的脸庞,比雪的白还要白。
  “哥哥,你绝对不会有事的,哥哥,你相信我!”
  “小妹妹,别安慰了,我是在那里长大的,年年如此,这已经成了自然!”
  “哥哥,你咋没想到逃呢?离开你们家,远离水库,不就没事了么?”
  “逃?没用!桐子湾的人知道吃下面条就会被淹死之后,都选择逃,但不管你躲到多远,都会莫名其妙地回来淹死,前几年的刘长安,做梦后去往宜昌,怕他出事,他老婆特意让她弟弟从宜昌回来接,但他们走后第三天时,刘长安还是莫名其妙死在了水库!”
  “哥哥,这水库咋这样邪门呢?从来都没听到过这样的奇闻??!”
  “那水库修建时,逼死了人的,就是先背你的那个阿姨的爷爷逼死的,水库修好那年,那阿姨的大弟弟给淹死了,第二年她小弟弟也给淹死了,她妈妈带她来找过马神仙,所以她就活了出来!”
  “哥哥……”小女孩明显感到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,她唯一能够的,只剩下伤心的哭。
  小妹妹的哭,让林川内心更加恐惧,他的眼睛也潮湿起来。当眼泪模糊眼窝时,他踢了个小土坎,身子往前窜了窜,差点摔倒。
  “哥,你是不是太累了?放我下来休息一下吧!”小女孩见林川身子窜了窜,赶紧止住哭泣,但她说话时,泪花跟着飞溅,溅得林川心灵湿湿的。
  “没有,小妹妹,就快到山嘴了,天要黑了,得抓紧时间!”林川说罢,咬了咬牙,把肩头的背篼带动了动,减缓一下肩背的疲麻。
  小女孩没再说话,她把头挨在林川两肩的背间,传达出一份感激和亲近。
  有了这份信任和温暖,林川顿感轻松些,脚下的步子快了不少。约莫十多分钟,终于翻过山嘴,小女孩的家就在山嘴旁。说是家,其实是个草棚。林川在路上猜测到小女孩家穷,但没想到竟有这般穷。就一个草棚,丈余高,两丈宽,三四丈长,灶屋堂屋卧室啥的,统统在一起??孔罾锉?,挤着两张床,中间隔着破木板,说是床,其实就是几块破木板……
  林川看后,鼻子莫名其妙地一酸,他突然地替小女孩难过起来。
  小女孩也因为家里太穷,她实在无法开口叫林川进去坐一坐。
  “小妹妹,家里有开水没?路上吃花生了,嘴巴太干渴!”
  “哦,有的,我给你端!”小女孩脸热了热,掩不住内心的喜悦,她本靠门口站着,急忙转身进去,脚肯定很疼,她身子歪了歪,赶紧撑在门口的一张破椅子上。
  “我自己来吧!”林川赶紧进去,扶住了小女孩。
  “碟儿,你回来了吗?是哪个?你咋现在才回来?都急死妈了!”
  “妈,我在路上时,把脚崴了,好痛,不能走路,是这个哥哥把我背回来的!”
  原来她叫碟儿!林川心里记了下来。
  碟儿回答她妈妈后,又望林川笑了笑,轻声说,“我妈妈因为有病,起不了床,所以……”
  原来是这样,林川立即明白了许多。
  “碟儿,是哪个哥哥?——得感谢人家!”
  “妈,我晓得!”碟儿回答时,从破桌子最里边一个罐子后端出一只干净的瓷杯来,她端出杯子时又问她妈妈道,“妈妈,爸爸和弟弟呢?”
  “他们挑水去了!”
  看到干净的瓷杯,林川立即明白,这杯子肯定是她自己专用的了。
  瓷杯不大,就装半斤水那些样子,如果此刻真要喝,林川可以一口气喝下三杯以上。但他接过来后,只喝了一半,他感觉到了碟儿喉咙吞口水的声音,她吃了不少花生的,嘴巴肯定干渴。
  林川喝下半杯后递还给她。
  “哥,你喝完吧!”碟儿显然明白了林川的用心。
  “够了!”林川笑了笑,递还杯子给她后,便走出屋来,天色不早了,他一步就跃下了屋前土坎,走去马家肯定会黑,他决定跑。
  “哥,哥哥——等等!”林川跳下土坎奔跑了几丈路时,忽然碟儿撑在门口喊。
  林川站下,回头看时,碟儿的手正伸进衣领掏着什么。
  林川赶紧回身爬上土坎,他刚爬上时,碟儿说,“哥,我突然想起我有一粒平安符豆的,哥,这平安符豆会灵的!”碟儿说完,又哭了,她张开手时,泪水掉在手心,正掉在那粒平安豆上。
  平安符豆呈黑色,黑而程亮,有一元硬币两三个大,三四个那么厚。碟儿一边掉泪一边按低林川,给他套在脖颈上。
  林川见小女孩如此伤心,没有拒绝,同时,自己也忍不住,几粒泪水潸然滑落,滑落到握在手心的平安符豆上,融入到先前碟儿的泪水里。
  “哥,你绝对会平安的!”终系妥了绳线,碟儿后退了一步说,说后,她闭了闭眼,泪水却淌得更欢。
  “谢谢你!碟儿,我定会争取平安!”林川站起身来,他怕自己忍不住,赶紧转身,准备走时,忽然想起了,口袋里还有上学时攒下的钱,本来有二十七块,但先前买汽水时花去了一块,他赶紧掏了出来。
  “哥,这钱我不要,你请马神仙得花钱呢!”
  “这是我读书攒下的,是我的私房钱,请神仙的钱我妈给雪华姐了,她带着的!”林川不待碟儿再推,往她手心一按便返身跳下了土坎,往来路跑回。
  “哥,你绝对会平安的!”林川跳下土坎时,再次传来碟儿的祝福。
林川心里一热,终没忍住,泪水即刻涌出了眼眶。
天就黑了,林川不敢再耽误,猛往前跑。上了山嘴时,林川停了下来,他回过头去,想再看一眼碟儿。天色已经朦胧,稍远点就有些模糊了。碟儿还站在屋旁,但她和夜暮一道,就模糊成了一色了,林川知道她在目送自己,他赶紧做了个挥手,但他知道这挥手是模糊的,就像这之后,两人之间模糊的尘世……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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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2-22 11:18 | 只看该作者
第三章 马神仙


    林川去到马神仙家时,天已收尽了最后一丝亮色。
       “咋个去了这么久?”王雪华声音里明显责怪。
       “山嘴翻过去后还有一段路!”林川赶紧对表嫂笑了笑。
  马神仙家明显富裕多了,四间瓦房,一灶屋一堂屋两卧室。马神仙五十多岁,和普通农妇一个模样,这让林川有些失望,心想,就这般普通得没一点神仙模样能救人吗?
  她见林川进来,立即专注地盯着,忽然愣了愣,接着皱了皱眉,又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  “马神仙,咋个啦?”王雪华见马神仙这般神情,知道她已看出林川身上邪气挺重。
  马神仙没回答,她闭上眼睛,眉头皱得更紧。
  林川本对她不是神仙的模样失望,见她此刻装模作样的反映立起反感。反感起来时,他尿胀了,就说了声上厕所便返身出屋。
  “邪气凶得很??!”林川出去后,马神仙说。
  “马神仙,是很凶啊,有得治(预防)吗?”
  “唉,实话跟你说吧,你和你儿子也做过这梦的,虽没吃下面条,但假如我把他治好后又找上你儿子,咋好?毕竟,你和你儿子也做过这梦的??!”
  王雪华听了后,不说话,心里凉凉的,她十分后悔带林川来找马神仙了。
  马神仙心里一笑,窃喜起来,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。但她掩饰得极深,神情严峻,悄声说,“我们熟,我自然得帮你,不过,既然你把他带来了,我还是得费些心思,给他好好治治,尽量把这恶鬼引到别人头上去,当然,即使引不走,我也不会让邪气伤你儿子分毫!”
  王雪华赶紧点头,轻声说,“谢谢马神仙了!”
  吃罢晚饭,马神仙开始请神,她请神是睡在床上请,在大巴山深处这些乡村,神仙一般是女人,给人看什么时,有的睡在床上,有的伏在桌子上,其实搞法都差不多。男人做这些法事的都叫端公,有的也睡,但极少,一般端公都是清醒的(睡觉施法的是不是清醒别人不知道),烧纸点香,口里念叨着一部分能让人听懂大部分令人不懂的重重咒语。
  马神仙点了柱香,插在床前的米碗里,接着便上床睡觉了,睡时,口中不停念叨——
  “煤炭山的山神啊五峰的土地神,虔诚的马氏请开门,请开门啊请开门,请让马氏到阴界走一程。梅子品有个河源村,村里有个小地名,地名叫桐子湾,水库年年淹死人;梅子品的土地神啊河源的山神,请放行请放行,马氏要到桐子湾水库走一程,是啥子冤屈待查明!”马神仙说到这里时,停住了,片刻后,她突然发出一声惊异——“嗯~~”
  马神仙一声起伏而又惊异的嗯后,又停止了。
  她一停,整个山野都静寂无声,香火在昏暗的煤油灯里明明灭灭。另一间房里,马神仙丈夫的呼噜声断断续续,丝毫不受马神仙惊异声音的影响。
  “哎呀——”寂静好一阵后,马神仙突然哎呀一声,吓得林川和王雪华你望望我我望望你。停顿片刻后,马神仙才说,“哎呀,这娃儿啦!命——悬掉掉的呢!”
  “请神仙帮忙打救!”王雪华急忙说。
  或许,这就是马神仙想要的话吧!只听她说,“报上生辰八字来!”
  “生辰八字——林娃,就是你的出生年月!”
  林川望望表嫂,说了他的出生年月,但问他是什么时间生的,林川却无法说具体的时间,只知道是晚上生的。
  “晚上十来几个小时呢,没有准确的出生时辰恐怕要打折扣??!”睡梦中的马神仙语气充满无奈。
  “神仙神通广大,肯定有办法的!”王雪华虔诚地说。
  “试试吧,我只能尽力呢!我马上进阴间了!”马神仙答应后,深默下来,片刻之后,又传出了声音,此时,她在问路,问河源管事的山神,接着是她的恳求声,恳求山神拯救林川。
  仿佛答应了,又仿佛没答应,只听得马神仙大声喊,“钱!钱呢!”
  马神仙说的钱,也就是火纸,专门烧给阴间的那种。王雪华会意,赶紧掏出两块零钱,丢在旁边的一张方桌上,并顺手拿了两块钱的火纸,便招呼林川去烧。
  烧完纸,马神仙又叽哩咕噜叨念了一阵,随后说,“娃啊,我尽力了,给河源管事的山神求过情,他答应帮忙,去找桐子湾水库的水鬼勾通,能不能成事,就看河源山神了,回去后,还给河源山神烧些钱吧!”马神仙说罢,从床上坐了起来,依然闭着眼睛,这叫还阳?;寡舻氖奔湓匠?,就表示到阴间这一趟付出了精力越大。
大约十来分钟,马神仙才还过阳来,她十分吃力地才睁开眼睛,望了眼王雪华和林川,没有说话,这表示她对作法时所说的那些话全都不知道了。
法事就这样完了吗?林川有些莫名其妙,他在心里皱了皱眉,怀疑不断,心说,你这也能救人?骗人的吧!
  “马神仙,来,喝口水!”王雪华丝毫不敢怠慢,端起桌上的茶杯递给马神仙。
  马神仙接过茶杯咕咚了几口后,王雪华又接回来放到桌上。
  见马神仙喝水,林川也感到口渴了,但马神仙喝的这个茶杯他是无论如何都喝不下去的?;页径嗖凰?,就马神仙口里那牙,几十年没洗,牙齿上面一层全是食物残渣和细菌依存后的合成物,用牙签或小木片一刮,就会起来的柔软污垢。那污垢有的已经霉烂,发黄,黄里带着黑,黑里泛着光,像极了潮湿地下埋藏的青铜的铜锈,又像陶瓷马桶长久没洗后的黄白相杂,偶尔一处还闪烁金光。
  想起这,林川心里有些反胃,因为晚上在她家吃了两碗饭的,吃饭时,他总是避开他们两口子的筷子,只靠挨王雪华这边,也只吃了少量的菜,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了饭。
  口真的干渴,林川想起了碟儿那个洁白的茶杯,以及她洁白的牙齿,早知这么渴,先还多喝点就好了。
  马神仙的法事结束后,她安排林川去她丈夫那间房睡。
  林川睡时,在床前的小柜子上看到了个手电筒,他称上厕所,拿手电筒到灶屋去喝了大半瓢冷水。
  这一夜,林川久久未能入睡,他心里总在焦虑着,这马神仙简单的法事,能否救得了自已。
 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,王雪华就叫林川起床,马神仙留他俩吃早餐,但两人都没有心情吃。两人顺山路往下,上山难下山却容易,他俩很快就到了五峰场镇。时间是星期天,是五峰场镇赶场的日子,别看时间早,太阳才刚刚升起,但场镇上人已很多,卖猪仔的,卖羊肉的,卖自家土产的,把五峰街道挤得满满的。
  “我们去吃面条!”王雪华说。她心里总怀着一份愧疚,仿佛马神仙能救林川却因为顾及自己的儿子而没有使全力。
  “好,但我身上没钱,你先给,回去后叫妈妈补给你!”
  “我请你!”王雪华笑了笑。
  “雪华姐,你带我进山来看神仙,是帮我的忙,哪能让你请我呢!本来,我身上有钱的,可昨天不晓得在哪儿给摸丢了?!绷执ㄏ猛跹┗镒约旱拿?,不能花她的钱,但自己的钱昨天全摸给了小女孩。他不想说钱给了小女孩,就撒了个谎。
  “林娃,没事得,又不是外人,吃啥面?姐请你!吃肥肠还是肉丝?——想吃啥子,你说,姐买给你!”
  表嫂啥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呢?林川想,但旋即明白,表嫂肯定认为自己凶多吉少,面对一个就要死去的人,谁都大方得起来。
  明白这点后,林川心里叹了口气,恐惧感又加重了些。
  既然表嫂大方请客,林川就不再客气,要了碗肥肠面,他原准备吃一碗青菜素面的。青菜素面一元,而肥肠面得两元。
  吃了面,两人顺公路往回走,中午过了,他俩才回到桐子湾。王雪华先去林川家,她要亲自交待林川爸妈,还得烧些纸钱。这样才能显示在这件事上她是尽心尽力了的。
  王雪华只交待几句话后就要走,周秀梅留她吃晚饭了再回去,但她不,她说家里忙。她丈夫在外打工不在家,农活自然挺忙,周秀梅连声说谢,并叫王雪华有啥需要林家帮忙的,就来喊一声。王雪华望姑姑笑了笑,赶紧说好。
  送王雪华走后,林川把去见马神仙的一些经过说了,当他说出自己怀疑马神仙不灵验时,给周秀梅打断了话,“呸!呸!你小孩子懂得啥,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!她名气那么大,肯定灵的了!”
  林川知道,妈妈其实是担心自己,她心里比自己还忐忑难安!果然,林川这般想罢,他妈妈又骂开了,
  “王青云这个作孽的!作孽??!为一碗面,竟活活地把陶惋怡给逼死了!陶惋怡更歹毒,你让王青云两个孙子淹死偿债不就行了吗?这些年来,每年一个,真是歹毒!”周秀梅咬牙切齿说后,停了片刻,正要还说什么时,午睡的林木林子林平都起来了,一同出来的还有林雨和她丈夫张平智,他们自然都关心林川去找马神仙后的情况。
  平时一家人在屋里时,你一言我一语的,热闹极了,但这两天不同,至从林川做那个吃面的梦后,全家人都处在恐惧焦虑之中,虽然林川现在还没事,但依照桐子湾这些来年的惯例……
  “林娃,马神仙弄后没事了吧?”林木问,从前天晚上晓得林川做梦以来,他一直没笑过,虽然没过多地表现悲伤,但心里一直压着这块千斤石头。
  “应该没事了!”林川勉强说,在心里,他对马神仙所谓的救治根本不抱希望。林川勉强的回答令林木心里一酸,眼睛立即湿了,儿子养了这么大,就要被淹死,心里当然难过悲伤。这些年来,桐子湾的民众都束手无策,啥端公神仙都请过,没谁收服陶惋怡,没谁收服掉水库的邪气。想到这,林木身子一软,就软在了椅子上,但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悲痛,毕竟现在林川还没事,悲痛外露只会给孩子更大恐惧。
  孩子们都围在屋里,沉默着悲观着,是的,没谁看好这马神仙,这些年来,桐子湾民众不知请过了多少个像马神仙这样能干的神仙或端公,可没人在梦里吃下面条后逃过这劫难的。
  “王青云,作孽??!为了自己的政绩,那时一定要强修这个水库,为那么一碗面条,硬是逼死了陶惋怡!”林木歇斯底里骂一声后,一声呜咽回荡在桐子湾上空,久久不肯散去。
  空气一下就凝固了,周秀梅垂泪,哭着去了里屋,林雨林子林平也湿了眼眶。
  时间又到了晚上,家里陆续来了几个人,他们都是林木去请来的,是在晚上时,轮换守护林川。
  其实,大家也清楚,这根本没用,因为之前时,无论多少人守,人都会莫名其妙去到水库淹死。虽然守护不住,但林木还是要请人守,能做到的要尽量做。
时间慢慢煎熬着,天终于亮了,这一个夜晚再次平安无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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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2-22 11:23 | 只看该作者

第四章 石端公



      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林家就开始吃早饭了,因为请了人来守护林川,早上自然得请人家吃饭,并且还得弄几个像样的菜。大家正吃早饭时,胡小华走了来,胡小华是胡天龙的儿子,他说他爸爸和叔叔从城口县请来了一个端公,法力高,胡天龙听说林川做梦吃面条后,就派了儿子来问问林家要不要请这个端公。
      林川比胡小华大两三岁,都在梅子品民中读过书,林川读初三时他读初一,每每周末回家背粮食时,两人大都在一起,胡小华今年毕业了,没考上高中,听说要出门去打工。
  林川见胡小华来了,又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来,赶紧给他装了碗饭,拿了双筷子递给他。胡小华也不客气,接过饭大口吃了起来。
  不一会,林木放下了饭碗,周秀梅见他吃完了,赶紧催促他,要他早点去胡家把端公请来。
  “嗯,我这就去!”林木说罢便起身出屋了。
林家位于桐子湾东面,这面山叫犀牛山,胡家在林家对面的山上,即西面,叫小桐子坡。以前时,林家祖屋也在小桐子坡的半山屋场,就在胡家上面一点。七八年前时,林木既是大队民兵连长也是生立队出纳,有一次,他把自己还没上帐的叁百多块钱的发票给生产队会计去公社对帐后,会计不但没归还发票,还让林木欠下叁百多块钱的巨债。为了赔款,林家的八间祖屋卖得只剩下两间,家里所有像样点的东西也都变卖了。林家一无所有后,屋场里大部份人家就落井下石。好在后来没多久就包产到户,林木带着家人勤爬苦做,只用了两年,把房子搬来了犀牛山这边,依然建了八间,还变成了大瓦屋,宽敞明亮。
  林木五十多岁,别看他身高不到一米七,还瘦瘦的,但干农活是一把好手。虽然他以前当过民兵连长,但他从不整人,也不逗人恨,再则,他会一手篾活,背篼、撮箕,箩筐、筛子、席子……凡是家用的竹编品,他全能自己编,除了自己用,也送了很多给别人,久而久之,桐子湾的人们对林家印像十分好。
  林木快步走着,但不知为何,突然感到胸闷,气急,仿佛呼吸系统要崩溃了一样。他只得站下来喘上几口,这段时间来,不知为何,偶尔会碰上这种情况,感到胸部十分难受。恰此时他看到林子在屋旁山梁,便喊他,叫林子过去。
  林子走近后,林木便叫他去胡家请端公过来,并叮嘱他对端公恭敬些。
  端公是胡天龙丈母娘家介绍过来的,胡天龙老婆是巫溪人,靠近城口。她嫁来胡家后,从来没喂养出超过一百斤的肥猪。不只她没有,她的妯娌也一样。桐子湾的几十户人家,喝的都是一样的水,吃的都是一样的米,可就是邪门,就她两妯娌喂不出肥猪,每年过年时,杀个猪儿就几十斤,有时候还没有猪儿杀,因为没到年尾猪儿就死了。
  在农村,经济不算活,一年出头,大都以腊肉为主,因而他们两家,往往不到夏天,腊肉就吃完了。整个下半年,常常没猪肉吃,孩子们那个馋啊,锅里煎猪油炒菜时,他们便站在锅前,等着吃油渣……想起那情形,大人便心酸,当然,也更不服气,两妯娌不服气,两兄弟也不服气,干嘛自己这猪圈喂不出猪呢?有几次,他们两家捉小猪时,和林木家一起去捉,捉同一家的,因为林家是桐子湾肥猪喂得最大的,有一年杀一头有四百二十多斤,像条小牛儿。他们去捉时,挑最大的,最后,连劁的时候也找同一个劁匠,但到了年底,林家大头头的要杀两三百多斤,他们喂养的依然超不过一百。
  种是一样的种,喂是一样的喂法,因为他们到林家取过经,但为何效果相差如此之远呢?
  这之间肯定邪门!肯定与猪圈或住宅的风水有关了!
  胡天龙终于托丈母娘家的人请来了在他们那一带名气挺大的石端公。
  石端公是昨天晚上过来的,来的时候已经很晚,只得休息后等到早上再给他们作法。
  早上时,石端公起得很早,一起床就到胡家两兄弟的房子四周察看,特别是猪圈。两兄弟的猪圈紧靠在一起,中间用木头做的栅栏隔开,猪圈靠北边一方是一丈高的天然石壁,因而两家的猪圈都只围了三方。北面石壁是黄色松软的沙石,猪有事没事便去啃嚼着那些松软的沙石,石壁上方,是胡家两兄弟用竹子围成的鸡院子,只要落雨,上面的污水全流浸到猪圈松软的沙石上。
  石端公点了点头,回过眼睛来又看了阵猪。一般情况下,猪吃饱后都懒惰地睡觉,但这两个圈的猪不睡,总在墙上擦慅屁股。
  这些猪屁股都很发痒,石端公脸上笑了笑,胸有成竹地拿出烟,抽出支美滋滋地吸了起来。
  一支烟抽得要完时,胡天龙走了来,石端公便对他说,“去山上采些驱虫草来,另外还要些幽魂草!”
  胡天龙想问有啥用,但即刻打住了,直接去了山上采草。驱虫草动物吃了能驱虫,当地人常用这,但效果不是很好;至于幽魂草,生在阴暗潮湿的地方,有毒,牛羊吃多了便会中毒。
  胡天龙很快采回了草,石端公接过草来,在驱虫草里捡出老些粗些的,接着捡起几兜幽魂草,折去叶子,只要了根。捡好后,他把两种草递给胡天龙,吩咐他放在一起熬水,加些盐,兑在猪食里给猪吃下。
  胡天龙的老婆杨运珍接过草去,照吩咐熬水去了。
  石端公不再说话,在猪圈外的空地上点了香,烧了些纸钱,接下来吩咐胡家两兄弟把北边的石墙用木头或石头挡起来,不能让猪啃到那些沙石,另外靠底部得凿出一条水沟,这水沟也要拦住,不能让猪接触到。最后他还吩咐胡家两兄弟,如果猪的虫驱出来后,猪圈必须洗干净,最好用开水冲洗,消消毒。
  胡家两兄弟同时点了点头,并说下午就搞。
  当杨运珍把水熬出来给猪吃下时,石端公的法事也作完了。
  法事就这般简单,管用吗?胡家两兄弟满脸疑惑。
  石端公自然看到了两兄弟的猜疑,他笑了笑,说,“放心吧,我一时半会又不离开这里,保证有效果!”
  胡天龙胡天虎知道给石端公看穿了心思,立即有些不好意思,胡天虎心思滑些,赶紧回答,“那是那是,对面林家要请石师傅,看,都接你来了!”胡天虎说罢,指了指山路上走来的林子。
  “林子,这么早??!”林子走到屋旁时,杨运珍正出来,她煮了碗鸡蛋面端给石端公吃,见林子过来,就喊他。
  “不早了,婶婶,我是来接师傅的!”
  “这娃,人才不错!今年好多岁了?”石端公接过面碗,端详了林子几眼,他见这小伙子长得挺帅气,便问道。
  “要满二十三岁了!”林子见石端公称赞自己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  “你娃,命运不错,从面相看,顾家而紧财?!笔斯赝搜哿肿?。此时,他手上的面碗有些烫手,他赶紧把衣服提起,用衣角垫在碗底。
  “石师傅,烫吧!”胡天龙说,说后数落他老婆,“你这个婆娘,都不晓得在碗底垫点东西,快去,把洗脸帕拿来!”
  杨运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赶紧跑进屋去拿了块帕子。帕子黑黑的,说是抹桌帕吧,一般农村家庭还没这般奢侈,说是洗脸帕吧,却又令人难为情。石端公皱了皱头,心里叹了口气,心想,这家人真够邋遢的。虽然皱眉,但他还是接了过去。
  帕子有些滑滑的粘手,显然是好久没用肥皂洗过,这让石端公胃口大减。
  “石师傅,多少工钱呢?”石端公吃面时,胡天龙问。
  石端公笑了笑,说,“随便,我们出门人,混口饭吃,家境殷实多给点,家境困难少给些,无所谓的!”
  见石端公这般说,胡天龙便去了旁边他弟弟家,他去商量他弟弟,猪圈是两兄弟共同的,工钱自然一人一半。胡天龙去他弟弟家商量时,他老婆也跟了去,当猪圈外只剩下林子时,石端公迅速把面条倒进猪圈的石槽。他半天没吃下去的面,猪只一口便吃下去了。
  胡天龙两口子再出来时,胡天虎和他老婆朱远碧也跟了出来。两兄弟手上各拿了些散钱,一块的,五毛的,两毛的……
  “我们每人出五块,多谢石师傅了!”
  石端公收了皱皱巴巴凑合起来的十块钱,整理好,放进随身背着的小包里,接着提了他装衣物的大背包,林子赶紧抢了背包去背上。石端公也不客气,跟了林子往林家走来。
  走到林家屋外时,林木和周秀梅已走出屋来迎住石端公。
  石端公没忙着进屋,他站在地坝里四周打量了一下,说,“你们家的位置好??!——在胡家那边时,我都好好看过,你家坐的这山势,就是一把大椅子,站在门口,往下,整个桐子湾平坝尽收眼底,往前,你家大门正对上了桐子湾那个垭口。你家这座宅,真的很好,往左,可看见那条小河,这小河,一年出头水不会断吧?”
  “不断!一年出头都不会断水,几十年来,就断过一次!”林木说。
  “这就对了!这座宅往右,桐子湾水库是蓄,一蓄一流,这水势就活了!这位置好??!”
  “怕是石师傅恭维的吧?”周秀梅赶紧谦虚,她说后和林木一起微笑着看着石端公,喜悦的眉头泄露出此时的心头之喜。有人说自家的住宅风水好,能不喜吗?
  “不是恭维呢!我说的是实话,不出十年,便见分晓!”
  林木和周秀梅没回话,但心里都喜滋滋的。
  石端公说完,又看了看四周后才转过身,转过身后打量了一下屋内,点了点头,说,“我看的果然没错,你们家就不一样,干净!在胡家时,说真的,那屋里都有股异味,我根本吃不下饭,那些板凳,灰尘累累,最丢人的是卧房门边,放着只尿桶,那股腊尿味弥漫得到处是,灶屋都闻到,真不晓得,哪有这般邋遢的人家?我出的门恁样多,像这样的人家还是第一次看到!”石端公说后,走进屋去,顺着林子搬来的椅子坐了下来。
  “石师傅果然好眼力!”跟着进屋的周秀梅说,“胡家的椅子有臭虫,我们去他们两家时从来不坐的,那臭虫专咬生人,一咬一个包?!敝苄忝匪低晷α似鹄?,伸手从林雨手中接过洗脸水,转递给石端公,说:“来,石师傅,走热了,洗帕子脸!”
  石端公接过盆,洗了两帕子后,起身准备去倒水,林雨赶紧接了过去。
  “能干啊——你们!看这些孩子的礼数都晓得!”石端公坐下后,接过张平智递给他的香烟,边点烟边望着林木说。
  “能干?怕是石师傅奉承的吧!”周秀梅正走去灶屋准备中午饭,听了石端公的话,忍不住又反过头来。
  “不是奉承!我出恁个多门,你以为看不出些问题?我只要一进门,就晓得主人家能不能干!”
  周秀梅没回话,回过身去,声音低低地说,“不愧是出门人!”说后,她心里更自豪更满足,脸上的笑意一直停留着。
  正说话时,林平从地里回来了??醇制?,石端公问道,“几个娃?——四个?”
  “五个!这是我大女儿,已经出嫁,这个是女婿,我大儿子参军去了,还有个老幺去地里摘青菜了,来接你那个是二小子,那干活才回来的是老三!”林木在石端公羡慕的目光里介绍说。
  “这次请石端公来,主要是老幺,就是去摘菜的那个,我们这水库修建那一年时,跳水死过一个女人,后来年年都要淹死一人,并且,要淹死谁时,谁便会在淹死前做一个吃面条的梦,只要在梦里吃下面条,就没有活出来的,今年,我家幺儿做梦了,唉……”周秀梅在灶屋接了话,接话后,把活扔下,她又回到了堂屋。
  石端公眼睛望着周秀梅,愣愣的,显然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么邪门的事。
  周秀梅又详细些说了这件事。
  “根据你所说的来分析,这水库冤气很重??!恐怕……”石端公欲言又止,显得毫无把握。林家本对石端公报着厚望的,此时见他欲言又止的恐怕二字立即心沉下来。
  “石师傅,你无论如何得帮这个忙,一定要帮帮忙??!我娃都十七八岁了,都上高中了,你说,这娃要是出事了,我们大人心里咋过得了??!”周秀梅说完就哭了,不停抹泪,求着石端公。
  林木没有出声,心情同样低落,张平智则赶紧又给石端公递上烟,并划燃火柴给他点上。
  石端公深吸一口后,吐出来,呛得旁边的林木一阵猛咳,咳得胸口隐隐作痛,他赶忙走到门口,透上几口新鲜空气,才缓和下来。
  “这要看那冤孽气数尽没尽,如果她气数没尽,就要大费周章了,其实,我们端公做这事儿有时也不能赶尽杀绝——不过,既然我来了,和你们家有这个缘分,我定当尽全力了!”
  “那就有劳石师傅了,有石师傅这样的高师在,我们也就吃定心丸了!哦,石师傅,我家二小子精神状况不怎么好,老打瞌睡,下边肖家屋场的肖老头说他走胎了,我们又不懂,你帮忙给看看吧!”周秀梅说罢,指了指林子。
  石端公听周秀梅说后,就站了起来,把林子引到门口,门口光线明亮些。他伸手拉张开林子的耳背,聚精会神看了起来。
  人走胎也就是掉了魂,据说能从耳背的经脉看得出来,不过,常人看不了,只有神仙或端公会看。
石端公聚精会神看林子耳背经络的时候,林川摘菜回来了,他在外面见一陌生人在门口给林子看时,便知道他就是所谓很有名气的石端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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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2-22 11:24 | 只看该作者
第五章 神秘的法术

      石端公聚精会神看林子,林川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他。
      他五十多岁模样,有些胖——这或许是吃四方的缘故吧。他小眼睛,此刻却尽力睁圆,仿佛要透过林子耳背的皮肤,看到经脉流量似的;他小鼻孔,而嘴巴,嘴皮厚实,微微翻着,他聚神时嘴又微张,两排不咋么整齐的牙齿有些黄,并斑斑点点点缀着长久以来的烟渍;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,肉厚的右肩膀多了个肉堆,肉堆高约寸许,林川张手弯着拇指和食指,做了个能比较的圆,他认为石端公那个肉堆的底边周长在12到15厘米之间。
这突然地让林川觉得他与众不同起来。
      石端公看得十公仔细,好一阵子后,他肯定说,“是走胎了??!并且时间还不短了!”石端公说完立起头来,站直了身,他挂在裤腰间的一串钥匙就响了一下。林川看了看,那串钥匙上挂着指甲剪、小剪刀、挖耳耙和一把四寸左右的小刀,至于钥匙,只象征性地挂着一把。
      “是走胎了,那得请石师傅多留心,帮忙好好治治!”周秀梅立即又请求
  “这是肯定的!你这家人这般好,我无论如何都会尽力的!”
  “谢谢石师傅!”周秀梅说,说后她去了灶屋,进灶屋后特意把声音大了些说,“林娃,你把里边墙上的那块后腿腿取来,洗干净了炖来吃,林平,去看看鸡窝里有刚下的蛋没有,拿四个来煮碗白糖鸡蛋给石师傅吃,在胡家,有可能早饭都没吃!”
  石端公自然听到这声音,但他没回话,心生喜悦。大约十来分钟,半碗热气腾腾的白糖鸡蛋端了来?!氨鹫庋推?,太客气了!说真的,今天在胡家真的没吃好!那碗面条我只吃了几口倒给猪吃了!”
  “石师傅是出门人,吃的自然要讲就些,只是,这鸡蛋不知合不合石师傅味口?我怕太甜,没放太多糖!”
  “嗯,很好!太甜了不好吃!太淡了也不好,你这鸡蛋煮得好,甜淡适中!”石端公尝口后立即称赞。
  见石端公说好,周秀梅心生得意,但没有再说话,回灶房忙午餐去了。既然是煮腊后腿,得先把腊肉放在水里泡,泡胀后洗干净了才能放在锅里炖。
  上午十一点左右时,周秀梅已炒好了六个菜,一大盘辣椒炒腊肉,一盘韭菜炒鸡蛋,一盘炒青菜,一盘土豆丝,一盘花生米,一盆西红柿汤。
  菜全端上桌后,周秀梅又吩咐林川说,“林娃,倒酒,吃饭了!给石师傅多倒些,把杯子倒满!”周秀梅喊林川倒酒,自然是喊给石端公听,要石端公得帮实忙。
  席间,石端公继续和林家人吹些江湖事,基本上都是他吹,他讲他如何法术高超如何救人的那些事,反正是有几起要死的人给他救活了云云,听得林家人云里雾里,既佩服又感觉稀里糊涂。
  吹着吹着,就吹到了胡家猪圈的事儿。
  “他家的猪圈与风水无关!”石端公呷了一口酒说。
  林家都望着他,很是不信,那猪圈几十年来,没喂出过大猪,还与风水无关?
  见林家人不解,石端公顿了顿,故意停了片刻,卖关子后,吊足了胃口才说,“他家猪圈脏,上面的鸡屎全流浸在里面墙的沙石上,那沙石软,加之有味,猪喜欢啃嚼,就吃了不少寄生虫,那些猪肚里寄生虫重,自然猪屁股长期发痒,无法安睡,自然就长不大,喂一年出头只有几十斤了。懒猪懒猪,肥猪是懒出来的,搞我们这一行,不能只懂得神仙法术,也需要懂些科学的!”
  “石师傅的确不一般!胡家请过很多次神仙端公了,都没找出个症结所在,这一次,他们以后肯定能杀大猪过年了!”林木端起酒杯,心悦诚服地敬石端公。
  “你们人好,教你们一招,动物驱虫,一般的人只晓得用驱虫草,但效果差,所以用驱虫草时,得加幽魂草?!?br />   “幽魂草有毒的,能用?”周秀梅十分不解。
  “幽魂草是有毒,但幽魂草毒主要是集中在叶子上,根上的毒少,所以只能用根,加到驱虫草一起,就能很好地驱动物肚内的虫了?!?br />   原来是这样,大家恍然大悟。林木见石端公教了真秘密,立即举杯又敬。
  饭毕,石端公已有了些醉意,醉后的人都有些真性情的,他想讨好林川林平等,就望着林川问,“看过桌子神么?”
  “听说过,但没见过?!绷执戳丝此?,回答说。
  “今晚我请桌子神,让你们见识见识!”石端公打了个酒嗝后说。
  听说要请桌子神,几个孩子都很兴奋,特别是林川,他知道这得要法术,才变换得来。既然有法术,那么自己这次活出来的希望就大。
听说要请桌子神,桐子湾好多家都说晚上要来看。
好不容易到了晚上,吃晚饭后,休息了阵,待到八点右边时,依照石端公吩咐,先放一块木板在地上,要平,再找一个洗脸的脸盆放在木板上,然后把桌子翻过来,放在盆上。林家的桌是方桌,有四条腿。
  “圆桌肯定要好些吧!”林木说了自己的想法,但石端公笑了笑,摇了摇头,意思是说,一样。
  林家围满了人,胡天虎的老婆朱远碧带着她女儿胡小玲,儿子胡小峰;杨运珍带着两个女儿胡小芳胡小玉,至于胡小华,他一直没回去,在陪林川玩?;褂谐嘟乓缴赐退掀帕跸染?。除了他们,桐子湾平坝上也上来了好几家,其中还有懂得一些的肖老头肖先成。
  石端公找了四个人,林雨林子杨运珍和朱远碧,让他们每人右手放在桌脚顶端。接着石端公点燃一柱香,在几人的手上比划着,口中念着口决。大约半分钟,他以换一个人,待四个人念完,他低沉一声命令——“起!”桌子立即转动起来。
  桌子转动的速度不是很快,但也不是很慢,人要快步走才能跟上。
  “这样转头会不会晕呢?”周秀梅低声问林木,实则变相问石端公。
  “如果是自己这么转肯定会晕,但经过我的法术后,转上半天也不会头晕!”紧闭着眼睛的石端公轻声回答,回答完后继续念咒。
  “这真是稀奇!你看,方方的一张桌子放在盆上,转得这般灵活不说,又不会转偏而把桌子转到地上去,不过,这要转多久才能停下呢?”
  “我想它停下自然会停下!”石端公很是自信,顿了顿后,他又补了句,“但他们跟着转的人不能笑,一笑桌子也会停下,并且,笑的人会有些头晕?!?br />   就这般转动了五六分钟,杨运珍忍不住,突然笑出声来,她一笑,桌子果然戛然而止。桌子停止时,杨运珍倒在了地上,其余三人仍然手扶在桌脚,站在那一动不动。
  “林雨林子,你们头晕吗?”周秀梅不放心地问。
  “不晕!”林雨立即回答,林子也摇了摇头,表示不晕。
  “朱妹,你呢?”
  “姐,我也不晕!”朱远碧望周秀梅笑了笑。
  “这真的神,桌子好端端的会转,转恁个久了,头也不晕!”周秀梅感叹了一声,伸手扶地上的杨运珍。
  杨运珍头还有点晕,她往周秀梅手臂上靠了靠。
  “这桌子神是神奇,但石方村肖仙神请的尖尖神更神奇!”大家正兴奋着时,刘先菊突然说。
  “尖尖神又不难,谁不会请呢!”石端公睁开眼来,摸出支烟点上后慢条斯理地说。
  “石师傅会?”刘先菊语气很是不信。
  “神仙会的好多我都会,但我会的好多神仙都不会!”石端公嗤了下鼻,有些藐视刘先菊的无知。
  “石师傅请请尖尖神要得不?那比这桌子神强多了,又唱又跳的!”刘先菊并不理会石端公的藐视,继续说。
  屋里的小孩们也跟着哄起来,要石端公请。
  “行!让你们开开眼界,见识见识!——先把桌子搬回原样,谁愿意的就伏在桌上,我马上请!”
  林子和林平两兄弟把桌子翻了过来,收好盆和木板。搞好后,杨运珍林雨朱远碧和刘先菊都在桌前坐了下来。她们刚伏下,胡小玲觉得稀奇,也笑着跑到桌子前,挨着林雨坐了下来。
  石端公不再答话,点了柱香,围着桌子慢慢走动,在五人的背后用香点画着字符,口中念道:“尖尖神,尖尖神,请你尖尖起来下凡尘;三月三,九月九,请你尖尖起来走一走……”石端公快速叨念着,林川只听清楚了前面几句,后面的他没听清楚也没记住。很快,就两分钟功夫,五人同时立起身来,紧闭着眼睛。
  石端公依然念着口决,站起身在前面带路,五人依着石端公的方向,跟着他往屋外走去。
  她们眼睛依然紧闭,但都准确无误跨过了门坎。到了屋外的地坝后,屋内的人都跟了出去,所有的手电筒照着地坝,屋内的三盏煤油灯也拿了出去。
  石端公一声低沉的命令之后,五人立即跳了起来,石端公选了朱远碧为领队,她嘴里唱着歌,但那歌词,委实听不明白。从舞蹈角度来看,她们的舞似没多少难度,问题怪就怪在她们五人能够一致,都闭着眼睛,仿佛在一起练习过很久,配合得十分默契。
  跳了三四分钟,石端公开始念收字决了,随着他香的点画,五个人又依次排好了队,依次跟石端公进了屋,然后在桌子前照原来的次序伏在了桌子上。
  石端公收掉法术后,五人抬起头来,但都茫然不知所措,仿佛都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。
  “你们刚才跳舞了,跳得真好看!”周秀梅说。
  “跳舞?我们刚才跳舞了吗?”林雨茫然无知,“什么事都没发生呀!”
  “她们晓不得的!”石端公说,“如果她们晓得的话,就是这尖尖神没有玩到家!”石端公把他右肩上寸来高的肉堆抓了抓,接过张平智递来的烟,从小包里拿出一个煤油打火机,但转了好几次,没有打燃。林子急忙把桌上的煤油灯递到了他面前。石端公头偏了偏,眼睛微闭,把烟杵到火苗上,点然了烟。
  夜已渐深,石端公终没什么把戏了,人们立即从林家散去。
  天空里闪亮着星星,月亮更加明亮,整个桐子湾朦朦胧胧,一切都映在稻田的蛙声里,整个桐子湾都不再有令人恐怖的东西了,包括桐子湾水库以及所谓的陶惋怡。
  林川本来胆子有些小的,可今晚,他觉得桐子湾啥都没有了。
  小桐子坡传来了几声狗叫,接着引叫了桐子湾平坝,但很快,狗叫声就消逝掉,桐子湾的宁静便愈加明晰起来。
  人们散去后,石端公把林川叫到面前,笑了笑说,“这个娃脸堂发亮,生命色如此之亮,哪有什么灾呢?”石端公说后,掐着手指,再次问了遍林川的生辰八字。周秀梅说后,石端公点点头,重头开始又掐了遍,神色有些疑惑起来,说,“林川这个娃,他命是普通的命,依照生辰八字来看,生命里至少有三次劫难,但他面部呈现的生命色格外明亮,我有些不明白??!”石端公说罢点了支烟,疑惑地望着林川,看阵后,又十分玄虚地摇了摇头,说了句,“明天再看你!”
  听石端公说明天再看,林雨就倒来洗脸水,安排石端公洗脸洗脚,准备睡觉。洗了脸脚后,石端公突然说,“来,林雨把手伸来,我给你画弄画弄!”石端公说罢,点了柱香,吩咐林雨把手伸着,他的香便在林雨的手心点画,边点画边说,“我一般不请尖尖神,这不比得桌子神,这很伤活人神魂的!”
  “这伤人神魂?”周秀梅立即担心。
  “当然啦!你想想看,她们跳舞后醒来时啥都晓不得,她们跳时紧闭着眼睛,靠的是啥?是施法者的咒语,这咒语引着她们的魂魄指挥着她们,很伤神气,以后,碰上请尖尖神别凑热闹!当然,这次,我可以保证你毫发无损的!”
  石端公完毕后,收拾了小包,便被安排和林川一起睡。
  虽然有石端公镇守,但林木还是不敢大意,安排余下家人分成三组,悄悄在外屋守护。
  这一夜,林川久久没有睡着,石端公的法术带给了他许多兴奋也给了他无数疑惑,最重要的是,他觉得法力高超的石端公能够治服惋怡婶,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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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2-22 11:30 | 只看该作者
第六章 死亡之夜

      第二天早上起来,见一切平安无事,林家上上下下对石端公又多了一份信任。
      看到林子,见他没精没神的,石端公又拉张开他的耳朵,屋内光线有些暗,看不见,他又引了林子到门口,“这娃真的走胎了,被啥子吓到过吧?”
      “不晓得他的,”周秀梅回答石端公后又问林子,“林子,有没有啥子吓到过你?”
  “没!”林子摇了摇头。
  “去装碗水来,我给他画道符,烧成灰后落在水里喝下,保证他没事的!”石端公边说边从小包里拿出张白纸,拿出半瓶墨水,用毛笔画了起来。
  那字龙飞凤舞,常人根本认不到,和医生的字有得一拼,圈圈又点点,点点又圈圈,中间偶尔地夹着一个仿佛认识却又无法肯定的字来。
  在学校字没写好,老师就骂鬼画桃符,其实,石端公这字才是正宗的鬼画桃符。林川这样想时,嘴角笑了笑,但立即停下,他有法术,林川自然怕他知道自己的不敬来。
  “拿雄鸡来!”画了好一阵,一张白纸终于画满,石端公把笔一放,就喊。喊后,他并不停歇,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个方形印章。
  林川凑上去仔细看了看,但没认出那印章上的篆字。
  周秀梅抓了把米,把已出鸡圈的鸡唤了回来,一阵鸡飞鸡叫鸡扑腾,好不容易才抓到那只雄鸡。
  石端公接过挣扎的雄鸡,也怪,雄鸡一到他手上,他只用手摸了把鸡头,雄鸡就不扑腾不叫了。他用手指甲掐破鸡冠,掐出鲜红的血来,接着用流血的鸡冠在那道符上接连着点画。
  点画完,石端公又在字画上盖上印章,接着边念法咒,边把符烧燃。符纸燃尽的灰大片大片落在碗里,他用手指搅了搅,叫林子喝下。
  林子看了看碗里,本有些不愿;他又看了眼石端公,见石端公不高兴,立即心虚,赶紧端起碗来,闭上眼,几口喝了下去。
  林子喝下符水后,石端公又说,“找个时间得记一天生人!另外,你还得到别人家里去化一只鸡蛋回来,用红线套在鸡蛋腰上,天天晚上喊他的名字,就喊林子晚上回哟,喊回他的魂魄,喊一个星期,喊完后就把鸡蛋煮给他吃!”
  “要得!要得!”周秀梅很恭敬地答应着。
  记生人是端公或神仙的常用方法,他定个日子,这一天不许出门,除了自家人外不许让别人看见,自己也不能看见别人,就是所谓的记生人,当然,这里的生人是指第二天到来的人,如果头天晚上在一起则不算生人。
  给林子看完后,石端公又拿起桌上的香烟,抽出一支点燃,美美地吸了一口。抽完烟,石端公抓了林平的手,说,“来,我给你看看,他的生辰八字呢?”
  周秀梅赶紧说了林平的生辰八字。
  石端公照例看他的左手手掌(男左女右),观看了好一阵后他说,“这娃儿的指纹普通,不愿意上学吧!”
  “是啊,他就读了个小学,性急,不愿上学,就在家务农了,其实,他读书成绩并不错,就是性格急?!?br />   “不用担心这娃!手相面相虽然普通,但他人生是幸福的。娶妻生子,看似日子平淡,其实是幸福的!”
  看了林平,就看林雨,石端公微笑着点了点头,说“你这女儿命好,以后,不敢说大富大贵,但也算有钱人!”
  看完他俩,石端公就看林川。他把林川的手相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,摇了摇头,说,“太普通了!他的手相真的太普通,不过,他有一条纹线不容易擦觉,这条纹线是很特殊的,能破他就十分能干,不能破他就很普通了!但这个娃的八字和手相我是第一次看到,按说这一次遭遇了这般邪恶的东西,生命色是很灰暗的,但他不,你们看他印堂发亮,生命色仍然明亮得很,我这次真的弄不明白了!”
  石端公说到这里时,放了林川的手,接着点了支烟,舒服地吸了口,把烟吞进体内循环一圈后,忘情地吐出来。吐出烟后,他又深吸一口气,接着呛咳了两声。
  “石师傅,你帮我好好给他看看吧!”站在一旁的周秀梅见石端公茶杯里茶水不多了,赶紧给他加满,并双手端起递给石端公,周秀梅说这话其实是想石端公能给个安全承诺。
  “我说的是实话,说真的,一个端公如果说他啥子东西都会,什么都能保证那肯定就假了!”石端公接过茶来,呷了两口,放回桌上。忽然,他眼睛明亮地闪了闪,盯住了林川的胸膛。
  原来,林川起床穿衣服时把扣子扣乱了,他此刻才发现,正把扣子全解开,准备重新扣。他解开扣子时,露出了胸前那个平安符豆。
  平安符豆程黑发亮,偶尔间竟感觉有丝闪亮的金光隐现。
  石端公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
  此刻,林川正要扣上扣子,给石端公挥手制止了。他把林川往自己身前拉了拉,接着把平安符豆摊在手心端详着。有一元硬币两三个大小,三四个厚。石端公端详会儿后,握住手,闭上眼睛,片刻后,他把耳朵凑近,仿佛是在用心感受一般。
  石端公的举动让所有人都不解起来,都静静地盯着他。
  “普通人,碰到邪气浸身的时候,印堂发暗发黑,生命色就暗淡无光,我一直想不通,这娃儿倒底是怎么回事。水库冤魂经过这些年的修恶,肯定是十分厉害的,既然给这邪气浸身,普通人是必死无疑,死之前,生命色了无生气,原来是因为这个!”
  “石师傅,啥子是生命色???”林川莫名其妙,问道。
  “呵呵,不能啥子都问,这是我们之间的术语,你们肯定不晓得,说了,你们也不懂!这个平安符豆你可得好好戴着,千万不能丢掉,我看,至少可以保你三次安危!”石端公放开平安符豆,坐直身来。他边坐直身时边摇头,表示他也不完全明白这个平安符豆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林川什么时,林子喊吃早餐了。
  早餐不喝酒,自然简单些,就稀饭,炒了两碗土豆丝,一大盘辣椒炒腊肉,一碗酸咸菜。
  吃罢早饭,周秀梅就到别人家里化了一只鸡蛋,按照石端公的吩咐,套上了红线,刚把红线套上时,石端公说,“你们这家人太好了,我还念道符咒下去,能保万无一失!”
  周秀梅见石端公如此尽力,把鸡蛋递给他后,立即吩咐林平上街去,割点新鲜猪肉回来。林平出门后,周秀梅又撵了出去,喊他,吩咐说,“你买后腿上的肉吧,后腿肉瘦的多些,放点自家的麦子酱,炒出来又香又甜,哦,你多买斤把肉,回来后给你姥姥他们送点去!”周秀梅喊的声音不小,她故意要让石端公听到。
知道林平要去街上买新鲜猪肉,石端公果然更用心,他拉过林子,说,“来,坐下,我给你弄弄,保证你精神立秆见影好转!”
林子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  见石端公还要给林子看,一家人又围了过来。
  石端公从小背包里拿了支蜡烛点上,又拿出一个铝盒子,打开来拿出一条约三寸长的钢针。他把钢针放在火苗上烧了一会,消毒,待冷却后,又跟林家要了烧酒清洗,随后捋起林子的衣服,露出胳膊,寻了穴位,把长长的钢针刺进他的胳膊中。
  “痛不痛?”周秀梅赶紧问。
  “不疼!”林子摇了摇头,“一点感觉都没有!”
  见林子说不疼,周秀梅放下心来,继续观看。
  “我扎的是穴位,肯定不疼的!”石端公慢慢抽出针时对大家说。针抽出来后,他又放在蜡烛上烧了烧,用烧酒清洗后,才放回小包里的一个盒子里。放好后,他点上一支烟,吸几口后说,“今天晚上,让你们看看水库冤魂,看看那冤魂倒底是谁,还有,今晚在林川的配合下,收掉那冤魂,也算林川为桐子湾做的好事!也是他的人生功德!”
  “我们能看到?”周秀梅疑惑起来。
  “我弄了自然能看到!”石端公说后,掐着手指,仿佛计算着什么,掐了会后说,“对的,今晚能看到。当然,我要声明,胆子小的别要求看!”
  石端公说完后,大家都面面相觑。
  晚上能看到水库冤魂,林家人既急迫又兴奋也有些恐惧,当然,在石端公的要求下,除了最至亲的一些亲戚朋友外,这消息得保密。
  晚上时,胡天龙胡天虎照例来了,赤脚医生胡来同和他父亲胡大高也来了,来的还有肖先成。肖先成对算命看日子啥的懂一些,平时里,桐子湾的人结婚嫁娶,外出求财,杀年猪选日子都是他看。来的这五个人以及林木都要求看冤魂,林雨林子林平张平智也想看,但周秀梅不给看。
  天空星星很稀,月黑,除窗口望出去有些许微白而外,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。
  这情形,跟夏天月明星亮是个极大反差。
  林川在堂屋里放了块凉板,就躺在凉板上睡觉,像平时一样。胡大高胡来同胡天龙胡天虎则坐在桌子四方玩扑克。他们四人玩扑克前,石端公用香在他们眼前各比画了一阵子。给他们比画完后,肖先成还有林木自然也比画过。当然,用香比画的同时,口里也念着咒语。
  肖先成和林木周秀梅以及儿子女儿女婿分别坐在屋里,他们没心思看打牌,时刻注意着大门。
  石端公手提着一个包,包里装了很多他白天时准备好的符咒。他拿出些符咒来,分派给众人,边分派边吩咐,叫大家先装好,隐藏起来,如果等下有东西进来后,他会喊关门,只要喊关门,大家立即把符咒拿出,分贴在门框和窗框各处。吩咐完后,石端公手执一张符咒,坐在林川旁边。
  夜突然黑尽,云层遮蔽了天空之上所有的发光体。片刻后,桐子湾传出狗叫声,继而整个桐子湾的狗都叫了起来,持续不断,继而连成一片。
  桐子湾的所有人家都在猜测,明天的林川肯定会淹死在桐子湾水库。
  林家虽然大门紧闭,却突然无声打开。
  石端公依旧闭着眼,玩扑克的四人以及肖先成林木都惊愣着嘴,他们可看得清楚,一道白影进来了,分明就是当年的陶惋怡。他们想起身来阻止,特别是林木,但根本动不了,个个都像木偶一样。
  除了他们几人,余下的只知道门打开了,看不到什么,也动弹不得。
  “关门!”石端公猛然睁眼,一声大喝。随即,他站起身来,手执符咒。
  他虽然喊关门,但众人根本没谁回应,都呆呆地照原来的样子坐着。
  石端公虽然站起,虽然手执符咒,但他的符咒并没贴出,也呆在那儿动弹不得。
  白影的手一伸,指向林川。林川从凉板上坐了起来,他紧闭着眼,分明已经熟睡。林川起身时,因为热,他睡觉时没穿上衣,那细红绳套着的平安符豆耀眼地坠在胸前。
  白影愣了愣,盯着看了会,随即缓缓退步,从门口消失无影。
  白影消失,房内强大的控制力也立即消失,大家能动也能说话。林川又倒在床上,依然还在熟睡中。
  白影消失后,桐子湾的狗叫声也弱了下去,片刻后就灰复了宁静。
  见林川安然无恙,全屋子的人才放下心来,纷纷称赞石端公法力高,救出了林川。
  石端公高深莫测地笑了笑,不回任何话。
  接下来,自然是谈论白影了,能看到的都肯定这白影是陶惋怡。当然,大家也谈论了刚才莫名其妙的无法动弹。
  “刚才喊你们关门,你们无法动,我就知道这白影的邪力超出了我的想象,当然,她也怕我的,所以我和她之间达成了一个默契,只要她不伤害林川,我也不收她!”
  “石师傅,真是谢谢你了!”林木赶紧递上香烟,并把煤油灯拿近替他点上,接着他向周秀梅说,“去鸡圈抓只鸡,杀了焖炒,给石师傅下酒!”
  “石师傅,今晚这冤魂并未收服,林娃就不能说完全安全了吧?如果明天还来,或者是你走了再来,这娃还不是……”大家正庆祝今晚的胜利时,肖先成说出了他的担心。
  “这个你倒不用担心!林娃的生命色如此明亮,说明这劫难伤不了他的命!哦——对了,林川,你戴着的这平安符豆必须得终身佩戴!”
  “平安符豆?——我看看!”肖先成有些诧异,把林川的平安符豆摊在掌心,接着问,“这是石师傅开光了的?”
  “是——”
  林川正欲回答时,给石端公挥手打断了,石端公接着目光直视,双重阻止。
  这表示着天机不可泄露!
  肖先成见石端公如此,自然知道天机不可泄露,就不再下问。
  大家在一起东一阵西一阵吹后,林雨端来了盆红烧鸡肉,又给每人倒了一杯酒。因为时间仓促,勉强可以吃,虽然嚼起来还有些费力,但大家吃得十分开心。吃完宵夜,众人散去。
  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石端公就起来收拾自己的包囊,说要离开桐子湾。林家还不放心林川这事,毕竟水库这冤魂还没被收服,自然再三挽留。
  石端公笑了笑说,“林娃这事给你说个实话吧,以我的法术是无法收服这冤魂的!”石端公话刚落,林家立即又现惊恐?!安还?,虽然我无法收服这冤魂,但我敢保证这娃至少在今年是不会出事的!”
  “石师傅,这样子,我们总是提心吊胆??!”
  “这冤魂应该不会对林娃下手!昨天晚上我已经知道,如果她要下手的话,昨天晚上是不会退走的,她的邪力远在我的的法力之上,如果你们实在担心的话,就让这娃出远门吧,离开千公里以上,任何冤恶都鞭长莫及!”
  “出远门?前些年时,同样有人出远门,可最后还是给淹死在水库里了?!绷执ㄋ盗俗约旱牡P?。
  “他肯定没离开这么远,肯定是在中途就给抓了回来,还有,你有平安符豆护身!”
  见石端公这样说,林川即沉默。
  没吃早餐,石端公背上包囊就要走,林木周秀梅一再挽留吃早饭了再走,但石端公坚决不。林木见留不住了,就拿了十块钱给石端公。
  石端公说本不应收林家的钱的,因为这家人太好,但他们作法这事,不能不收,如果不收反而对主家不利。
  石端公收了钱,走了,走出十多米后,再次警告林川,第一,平安符豆必须戴着;第二,最好立即出远门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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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巫山妹儿

    石端公不吃早饭就走了,自然留给了林家太多猜测,当然,最大的猜测自然是石端公法力不够,不敢留下,如果林川在他在的时候出了事的话,那就颜面尽失了。
  石端公一走,林家自然又落在恐惧之中?;故浅鲈睹湃グ?!既然石端公说了千公里之外任何冤恶都鞭长莫及,这肯定是对的,再说,眼实下,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  林川马上上高三,他成绩在中等偏上,只要努力,考大学还是有希望的??杉绦涎?,就得面对这死亡威胁,权衡再三,林木决定让林川出远门去打工。虽然林川还想继续上学,但保命要紧,这道理他懂。只是,到广东去打工,跟谁去呢?那时,周秀梅大妹周秀琴的两个儿子在广东打工,林木原准备去她家看看情况,但周秀琴大儿子洪智平已从广东回来,并且还拿了礼物来林家拜望。
       一切水到渠成,又鉴于林川的特殊情况,洪智平决定第二天就带林川南下。下午时,林川跟着洪智平去他家。洪智平的家在林家背后的第三座山梁后,有十多里山路。林川背着行囊和洪智平爬上桐子湾北面的大桐子坡时,林川停了下来,眺望着家乡,心里有些难舍。
       “表弟,说真有,你们家这地方真的漂亮!”
       “是??!这里就是个小盆地,这盆地上有三百多亩田,我们这个组有四百来人,每个人有七八分田。土地承包后的第二年,袁隆平研究的杂交水稻种谷引进,桐子湾的家家户户就再也没差米吃的了!”
        “是的,表弟,桐子湾在整个梅子品都是有名的田坝子!”
        “其实,表哥,桐子湾最著名的并不是田坝子!”
        “不是田坝子?——就是因为田多稻谷种得多才出名??!”
        “桐子湾桐子湾,最出名的肯定是桐子??!包产到户前,这大桐子坡小桐子坡全是桐子树!”
        “……”洪智平一脸不解。
        “云阳是中国的油桐之乡,云阳桐油的质量标准被作为世界桐油标准,而云阳桐油又以桐子坡为最高质量。我们这儿桐油的折光指数为15192-15210,碘价164-165,酸价5以上,水份杂质0.15﹪以内;具有干燥快,比重轻,光泽度好,附着力强等鲜明特点。以前,每到九十月,便有很多人来这里收购桐子!”
         “表弟,你们这里的桐子这么高的质量,为何现在没多少桐子了呢?你看,大小桐子坡上的桐子树都没多少了!”
         “包产到户后,因为桐子树经济效益不高,大部份给挖掉,当了柴烧!”
        “原来是这样!”洪智平恍然大悟,接着说,“桐子湾真的漂亮,你看下面平坝,稻谷就要熟了,一遍金黄!”
        林川默默点了点头,转过身,和洪智平往山梁后走去。
        去到洪家,才知道一同南下的还有洪智平姑姑家的表弟李小明,还有洪智平的远房堂弟洪智勇。
        晚上时,因为林川的特殊情况,洪智平找了两块凉板架在一起,把林川围在中间睡,林川的姨父姨母更是担心,也找了块凉板靠住大门睡。
        还好,第二天天亮见林川还在,大家才松了口气。
        吃了早饭,一行四人,在洪智平的带领下,沿着山路往下,他们在泉水镇坐车出了云阳。
  去广东方向的人真多,因为她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,那时节,这山里人说出门打工十之七八都是往广东方向的。码头上人头攒动,但挤上船后,才知道船上舱室同样拥挤,过道上堆放着外出民工的大包小包,其中又以装得满满的尼龙口袋居多;而两边的每张床上,都挤坐着三个四个不等,反正,没有单独一人一床的。一般来说,出门的人都是成群结对,大都是两三个人买一张有床船票,余下的买散席,上船后,几个人挤在一起,节省些费用,就林川他们四个,也只买了一张有床船票。
  “散席比有床船票要便宜十多块,我们四个只买一张有床船票要省三十多,不要小看这三十多,在C城那边也可以吃一个月早餐!”商量买票时,洪智平讲了他的决定,几个人由他带着,当然是他说了算数。
  船舱里十分繁杂,钻来钻去找床位的,挤在一起玩扑克的,还有说笑吆喝的。林川的目光扫视了一下,正扫视时,舱室门口又挤进来四个女人——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,一个二十多的年轻少妇,紧随后面的两个倒还年轻,应该是姑娘罢!但她们给林川的第一印象是极其平常的,用他们读书时的划分法子,能及个格。她们进到舱室后,那个中年妇女突然招呼洪智平,原来他俩认识。他俩交谈一阵后,林川终弄清楚,她和少妇去C城;那两个年轻的是两姐妹,大的叫谭敏,小的叫谭秀,是她的表妹,她两个去深圳。
  因为女孩不显眼,林川就觉得这些委实与自己无关,便出了船舱,去了船头,跳望着群山围抱的长江。直到到了奉节,轮船被吞入夔门,进入长江三峡后,林川才因为累重又回到舱室。
  当他踏进舱室的第三步时,眼里突然惊亮了一下,就在他斜对面上层6号床上,单独坐着一个漂亮的妹儿,这肯定是奉节刚上船的,想必是个奉节妹儿吧!她去哪里呢?难道也是去广东?
  那妹儿十五六岁,虽然在床上坐着,但她欣长的身材一望即出。她鹅蛋形脸,眼睛水汪汪的,像两潭清澈的潭水;她脸庞白皙,嘴唇微张时,牙齿整齐无暇。林川正望着她时,她也抬起了目光。她的目光平缓但明显欣赏,她嘴唇微微向里,被牙轻轻地咬着。
  林川的目光闪了闪喜悦,那女孩的目光也闪了闪,流露出一份对林川的欣赏。相互之间,仿佛有一份默契似的。但她终究是女生,生了怯意,低下头去。林川的眼睛跟着低下,扫视着她乌黑发亮的秀发。
  她的头甩动了一下,即将抬起来时,林川忙把目光移开,仿佛并没看她似的,但他眼角的余光在斜她。她的头抬了起来,目光仍打量着林川,当林川把眼睛转向她时,她急忙避开,但避得并不远,她眼角的余光也能看见林川。她很文静,但并不忧郁,她属平淡而快乐的那种。她和林川不同,林川眼睛里流露着一份淡淡的忧伤。
  林川正注意那妹儿时,洪智平突然说,“林川,你口才好,在学校都搞演讲什么的,写作也很优秀,你看这旅途如此无聊,讲个故事来听一下吧!”
  林川望了望洪智平,本想推托,但他眼睛转向那妹儿时,那妹儿正看着他,微微一笑,用眼睛说,“讲一个!”
  这当然是一种鼓励,并且这种鼓励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动力,所有的激情都会喷发,林川心头想表现的欲望立即产生。
  他想了想,讲了一个从《民间故事》书上舀来的故事,题目记不得了,故事内容还清楚,故事中最精彩最好笑的是文盲张皮匠退敌的那段。
  林川平淡地铺完前面的故事后,到了那段时,精彩之处自是精彩起来,他讲道,“外国要来入侵中原,决定用猜哑迷来定夺是战还是和。当敌国使节来后,中原却派出了碰巧成为宰相女婿的文盲张皮匠。张皮匠和那敌国使节碰面时,那使节是坐着的。他跷了跷脚,张皮匠点了点头;他竖起了大拇指,张皮匠摆了摆手,竖起了两根手指;他抻出三根手指来,张皮匠不出声,伸了整只手的五根手指;他拍了拍肚皮,张皮匠拍了拍肩膀。
  “敌国使节到这儿时己不再往下出哑迷了,并显出了一丝惊慌,急忙回国,他回国后对大王说,‘大王,您千万不能去进攻啊!中原能人辈出,只派了个宰相的女婿就才华倾国!我跷脚,表示对他答理,并有轻视之意,他不答,只点了点头,还有一丝嘲笑,表示他的大肚——无所谓;我伸出大拇指,意思是我国天下第一,他摆了摆手,伸出两根手指,意思是不一定,至少两国相争;我伸出三根指头,表示我才通三江,他伸出五根指头,意思是他五湖四海,能容纳我的三江之水;我拍拍肚皮,表示我满腹经文,天下无敌,他拍拍肩膀,意思是他肩负乾坤,眼放宇宙!大王啊大王,您赶快收回成命罢!不能交战啊!’
  “就这样,张皮匠智退了一场战争,因而名声大噪。当张皮匠回到家里时,宰相女儿也是新婚不久的妻子问他,咋退敌的,张皮匠漫不经心地说,‘啥退敌哟,做皮鞋生意的!一碰面,他跷了只脚,意思是你会做皮鞋吗?我一个皮鞋匠不会做皮鞋哪不是笑话?我有点嘲笑他的无知,点了点头;他又伸出大拇指,意思是做一只皮鞋行不行,我摆摆手,做鞋肯定是做一双,就伸了两根手指;他又伸出三根手指,意思是三两银子行不行?我伸了五根手指,我己是宰相女婿了,三两银子谁还给你做?最少五两;他拍了拍肚皮,意思是有点不放心,价格这么贵,质量有没有保证!我急忙拍了拍肩膀,告诉他一定放心,我用牛肩上的皮做,绝对保证质量!’”
  林川话声一落,那妹儿最先笑了起来,竟比张皮匠的媳妇还先笑。这一刻,林川傻傻地感觉得自己就是张皮匠,那妹儿是宰相的女儿。
  把他们逗笑后,最关键是把她逗笑后,林川感到有点热,其实是因为激动。他走出了船舱,来到先前的船头,手扶船栏,跳望着长江,让江风吹拂满心热意,只是,热意虽然吹散,却吹出了他莫名其妙的惆怅。
  就在林川看着长江有些怅惆时,那妹儿来到了旁边,她看一眼长江后就把头转向了他,微微一笑,说,“谢谢你!我知道你的故事是为我讲的!”
  林川心里怔了怔,他没想到这妹儿如此出色,什么叫心有灵犀一点通,此刻算是体会了?!拔裁凑庋的??”林川问后借此机会,盯着看她,直接大胆而又近距离盯着看她。
  “你自己告诉我的,特别是你的眼睛!你那欣赏我的眼神告诉我你需要我的态度,而你看我时那片刻的明亮与迟疑说明你需要我的鼓励!”
  “我真想永远得到你的鼓励!”林川借话贴话,把心思都表露了出来。
  那妹儿笑了笑,并没回答林川这个问题,她放眼跳望着长江及两岸群山,深吸了口气说,“你看,这长江的气势多雄伟呵!”
  “是啊,很雄伟,此时此刻,这宏大的气势震撼着我的心灵,可我真不知道怎样用文字来表达这种气势!”林川心里有些惋惜,因为他想显露自己的才华却无从下手。此时此刻,他只想起了郦道元《水经注》的句子,便念道:“自三峡七百里中,两岸连山,略无阙处。重岩叠嶂,隐天蔽日,自非亭午夜分,不见曦月。至于夏水襄陵,沿溯阻绝,或王命急宣,有时朝发白帝,暮到江陵,其间千二百里,虽乘奔御风,不以疾也。春冬之时,则素湍绿潭,回清倒影。绝巘多生柽柏,悬泉瀑布,飞漱其间。清荣峻茂,良多趣味。每至晴初霜旦,林寒涧肃,常有高猿长啸,属引凄异,空谷传响,哀转久绝。故渔者歌曰:‘巴东三峡巫峡长,猿鸣三声泪沾裳!’”
  “这是《水经注》的句子!”她回过眼睛来,看着林川,眼神明显地有些惊异,立即露了佩服出来。
  “是的,郦道元的《水经注》!只不过,你看看,变化的是两岸没了猿声,江水没了回清倒影,这浑浊,你看那回旋处,那么多垃圾——”
  “总觉得你眼神的忧郁与你的年龄太不相称,你这几句话,我明白了些,你思想的沧桑令你有十分独特的地方,出门打工去吗?”
  林川摇了摇头,他把眼睛转向了长江,心底立生忧伤,这忧伤立即像江水一般,并且感染着他的声音——“不,我是因为逃命而走向远方!”
  “逃命?”巫山妹儿一脸忙然惊讶,急急地盯着林川看。
  林川忧心忡忡地讲述了自己的劫难。
  “怪不得你脸上有忧伤,但你会没事的!既然不能继续上学,出去后就好好闯吧!好男儿,志在四方!”
  “谢谢你,我会的!”林川说完笑了笑,心情开阔了些,问她,“哦——妹儿,你哪里人呢?”
  “巫山的!”她回答了林川,接着又“噗哧”一声,抬起眼睛来直视林川,说,“年龄和我差不多大小,却有这么多内容,只可惜我就要下船了,无法全面了解你!”
  “就下船了么?”林川心里立即失落,一抬头,船果然己到了巫山?!罢嫦M鋈松涑烧庋穆猛?”林川立即惆然,他心里的留恋忽然强烈。
  巫山妹没有回答,只望着林川,船突然动荡起来,她身子向林川这边一扑。林川右手是抓着船栏的,见她扑倒过来,急忙松了船栏扶住她。船仍在动荡,林川立即重心不稳,他的身子马上后倒,林川后倒时,巫山妹跟着倒,于是完完整整地压在了他身上……
  被电麻的感觉立即柔软了林川全部身心,这之前,他从来没有这般境遇过,想用心感受却心慌意乱,他只得闭上眼睛。
  巫山妹儿急忙爬起身来,一手抓住船栏,一手拉林川。她拉林川时,颇费劲,就说,“咋个这样沉呢?”
  “你身子有电呢!麻得我软绵绵的,没力气了!”
  “真会说话!”巫山妹说,“我要下船了,能帮我提提东西送我下船吗?”
  “你说我愿吗?”林川借用了她的语气。
  “我看——你会肯的!”她一脸笑容。
  “我从你眼睛里看出来的!”林川继续模仿着她先前的语气,“不过,我不愿!”
  巫山妹不说话,只灿烂地笑,那笑容很逗,就像是柔柔的手搔动在林川的心坎。
  “真的!我真的不愿送你下船去!”林川见她不说话,只得自己又掏了心窝儿。
  “我知道,但我得下船了!人生中有许多的不舍,但留下了记忆同样美好!”她说完,依然灿烂地笑着。
  林川回舱室提了她的东西,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送她下船。他俩走得很近又很慢,走几步停下,说几句后又走两步,像一对依依惜别的恋人,有许多话想说,却又都在沉默。
  船喇叭催了,她才让林川送她到港站的站台上。
  林川返身回到船上,在船头站着,大胆而又拼命地盯着她看,满眼惆怅。
  “喜欢我吗?”她突然问。
  “喜欢!”林川没有答话,只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  “我马上上高三,如果没考上大学,来广东打工的话,我找你!”
  “羡慕你!肯定能考上大学!”
  “我知道我以后会出现在你的作品中!你的文化气质特浓!我相信我的感觉!既然你爱文学,去南方后,就在这条路上多努力!”她的眼睛也盯着林川,注视着林川的眼睛。
  “我会的,一定会!”林川坚定地说。
  她没有再回答林川,依然灿烂地笑着,纯美而热烈。她低下头去,从她随身的小背包里掏出来一个漂亮的笔记本,淡红色硬皮封面,真的漂亮,并且因为她又增色不少。
  “送给你!”
  “好!谢谢你!”林川的心都在蹦跳着。
  “我有地址在上面!有缘的话还会相聚!”她说完把漂亮的笔记本抛了过来,抛向林川。然而,就在她笔记本抛出时,船工解开的船缆绳也甩了起来,“嚓”的一声,把漂亮的淡红色笔记本连同林川的心打落到了长江。
  林川一急,差点跟着跳江,双手做了个掏心的动作,难过无奈而又无助!
  巫山妹也失望地摊开双手,但她聪明地接着喊,“我是巫山大昌的,告诉我,你是哪里的?”
  “云阳!云阳梅子品乡的!从此之后,如果我能写出东西,名字全用林川!”
  “好的!林川,我记住了!云阳梅子品乡的,以后努力写吧,我会寻找的!”她边说边向林川挥着手。
  轮船已经离开,并渐渐远去,林川忽然想起未曾问问她的芳名,“喂——”
  他用尽全力喊,想问问她,但声音一出即被江水淹没。唉!别说叫喊着来问她的名字,他们的挥手就要被硬生生地拉断了!
  轮船远去,巫山被抛在了身后,在一座山拐角后,巫山就不见了,一同不见的还有那个巫山妹子。就这样失却了吗?巫山妹子那灿烂的笑容又柔柔地拂在林川心中,被拉长的惆怅就像江水一样激烈和绵长,缘是什么?林川思考着,但思考不出结果,只觉得缘有时就是多一份愁!
       当然,数年之后,当他们成为夫妻时,尘世之间的缘份真的是令人感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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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2-22 21:40 | 只看该作者
第八章 谭家姐姐

黄昏了,夕阳斜在西边的山峦,长江因阳光忽明忽暗。两岸之山愈加狭窄,并用力挤迫着长江,江水也在拼命,它努力地要挣脱大山之束缚,往前奔流。
林川眺望着山,又凝视着江面,后浪推着前浪,一浪未息,一浪又至;林川总感觉得前浪的无可奈何——多么地身不由己??!
就仿佛是自己这人生,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呢?
浑浊的长江水打着旋涡,时不时地便有漂流而至的塑料胶袋、快餐饭盒抑或方面纸盒在旋涡里飞快地转几下后,倏然下沉。偶尔地,又有树枝等大件的杂物顺水而来。这就是黄金水道,但也是污染水道??!林川想到了轮船上的卫生间,旅客的屎尿全都直接排在了河里,这么多船,这么多人,还有那些拖猪拉牛载羊的船,直接冲洗在河里。
林川正出想时,有人喊,“神女峰!到神女峰了!”他抬起头来,岚蒸雾茫间,隐约一片山峰插到云霄,那就是神女峰么?林川想起了刘禹锡笔下的神女峰来:巫山十二郁苍苍,片石亭亭号女郎。晓雾乍开疑卷幔,山花欲谢似残妆。星河好夜闻清佩,云雨归时带异香。何事神仙九天上,人间来就楚襄王。
这诗的确绝妙??!人间传说,男女美事,人间来就楚襄王,一语道破男女心瘾瘾的那份美好。林川心里笑了笑,又看向远处,他想起了主席的那首词,并在心中默默念读了一遍。
这是何等的气势??!截断巫山云雨,林川闭上眼来,他脑海立即浮现出一座宏伟的大坝,拦截了滚滚波涛,水势立即回旋,一派汪洋,如果再把环境污染治理好,千里一片碧绿,那该是一幅多美的画卷??!
林川想到这儿时,睁开眼,抬起头来,于朦胧暮雾里,再次凝神神女峰,刘白羽曾在《长江三日》里说,一个渔人在江中打鱼,突遇狂风暴雨,船覆灭顶,他的妻子抱了小孩从峰顶眺望,盼他回来,一天一天,一月一月,他终未回来,而她却依然不顾晨昏,不顾风雨,站在那儿等候着他——至今还在那儿等着他呢!……显然,这故事是刘白羽自己编的,真实的传说却不是这样,有着两个版本,一个是远古时代,瑶池宫里住着西天王母的第二十三个女儿,名瑶姬。她在紫清阙里,向三元仙君学得了变化无穷的仙术,被封为云华夫人,专司教导仙童玉女之职。
瑶姬生性好动,那里耐得住仙宫里那般寂寞生活。一日,她终于带着待从,悄悄地离开了仙宫,遨游东海。但是,当她看见大海的暴风狂涛,给人间造成严重的灾难时,便出东海腾云西去。一路上,仙女们飞越千峰万岭,阅尽人间奇景,好不欢快。岂料来到云雨茫茫的巫山上空,却见十二条蛟龙正在兴风作浪,危害人民。瑶姬大怒,她决心替人间除龙消灾。于是,按住云头,用手轻轻一指,但闻惊雷滚滚,地动山摇。
待到风平浪静,十二条蛟龙的尸体已化作十二座大山,堵住了巫峡,壅塞了长江,使得滔滔江水,漫向田园、城廓,今天的四川一带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。
为着治理水患,治水英雄夏禹当即从黄河来到长江。然而,山势这般高,水势这般急,采用开山疏水之法,谈何容易。正当夏禹焦急万分的时候,瑶姬为夏禹百折不挠的精神所感动,乃唤来黄摩、童津等六位侍臣,施展仙术,助夏禹疏导了三峡水道,让洪水畅通东海。 夏禹得知神女暗中相助,便登上巫山,找瑶姬致谢。上得山来,只见眼前一块婷婷玉立的青石;不一会,青石化为一缕青烟,袅袅升起;继而又形成团团青云,霏霏细雨,游龙、彩凤、白鹤飞翔于山峦峡谷之间……夏禹正在纳闷,美丽动人的瑶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。瑶姬说:"你治水有功,但还要懂得天地间事物变化的道理。"边说边取出一部治水用的黄绫宝卷送给夏禹。
水患虽已治理,瑶姬并未离去,她仍然屹立在巫山之巅,为行船指点航路,为百姓驱除虎豹,为人间耕云播雨,为治病育种灵芝。年复一年,她忘记了西天,也忘记了自己,终于变成了那座令人向往的神女峰;她的待从也化作一座座山峰,像一块块屏障,一名名卫士,静静地守立在神女的身旁。在飞凤峰山麓,古代的巫山百姓还为她修建了一座凝真观即神女庙。山腰上的一块平台,即神女向夏禹授书的授书台。
除这之外,神女的另一个传说是,神女即妓、女,曾与楚王父子发生过关系。虽然,林川偏向于第一个传说,但后一个传说也极有渊源,不然哪有巫山云雨代表着男女之间的那份事呢?再说汉语词典中“神女”一词的解释,除了女神外,还有一个解释说旧时指妓、女。而刘禹锡诗里,也明显是后一种传说。
夜已经包裹了山河,除轮船的灯光照射在浑浊的江面外,便只有两岸山之间往天空方向留下的一隙微白。
林川心里有丝冲动,长江、群山、神女峰……当这一切组合在脑海时,也就成了一首诗:
一江逼破万重山,
你抱我绕相斗欢。
神女峰下觅神女,
蜀鄂灵气万万千。
夜更加黑沉,实在看不了什么,林川只得回到船舱。但他回到船舱时,却没地方睡觉了,因为他们三人已把床挤得满满的,林川不好意思叫醒他们,便坐在床边,即使是坐,也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方。
林川坐着时,闲着没事,就把笔记本拿了出来,记下了刚才想出来的诗,抄好后,继续看着,看是否有需要修改的地方。正看时,旁边床上的谭敏坐了起来,看着林川的笔记本说,
“四个人睡一张床,咋个睡嘛!还都是大男人,来这里躺躺吧,出门了,没谁介意这些的!”
“你两姐妹一张床,也很挤的!”林川摇了摇头。
“可以的!”谭敏边说边把她妹妹往里边挤,她措着躺下去后,床边空了半尺宽。
勉强可以躺下,林川没出声,移了过去。
谭敏见林川移了过来,又把她妹妹挤了挤,并侧过身去,把背向外。
林川侧着身,背紧紧挨着谭敏,勉强躺了下来。第一次紧挨女生,当然有些激动,但这种激动片刻便没了影子,当脑?;喂咨矫玫拿嬗笆?,他心里有些惆怅,惆怅进三峡澎湃的黑夜里。
早上醒来,林川发现谭敏面向了自己,她紧贴在自己背部。
“这怎么好呢?”林川想,因为天就要亮了,如果天一亮,给别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。
林川动了动,正想起身时,忽然谭敏悄声问:“跟我去深圳!好不好?”
“跟你去深圳?”林川有些疑惑,有些不相信耳朵似的。
“是的,跟我去深圳,你愿吗?”谭敏语气肯定,她心里的期待表露无余。
这是林川根本没想到过的,跟她去深圳,就意味着跟她一生斯守,至少,在她心里是这么决定的。她是个不错的女孩,应该算不错的,虽然模样一般,但她身段玲珑。她对自己就这样一见钟情了吗?林川忽然地心生感动,只是这感动立即消容在巫山妹儿的面容里?!叭菸蚁胂朐偎蛋?!”林川不想直接拒绝而伤害她的真诚。
谭敏没有再说话,失望地叹息了一声。
林川急忙起床,他上厕所后没有再回舱,站在船舷眺望着激情浪涌的长江及两岸青山。
天空已经亮开,船早出了三峡,但山还未消失。又过了一段时间,当太阳升起来灿烂地照耀着时,长江终于甩开了最后一座山的束缚。一出山,一马平川展现在眼前,多么开阔的天地??!林川的心灵为之一宽。
在林川的思想中,有了一切都将更改的感觉,放眼望开,不再有束缚,没了群山的遮挡,只能怨自己的眼睛不够用。
平坦的大地尽情铺展,而上面,蓝天圆圆地盖着。
船到了宜昌码头,一行人将在这里下船,下船后,可以不出码头,直接买船票到湖南岳阳,再坐岳阳到广州的火车。他们九点时下的船,去岳阳的船票是下午一点,时间还长着呢!肚子也饿了,可洪智平一再叮嘱,不能乱跑,不能乱去买东西,因为宜昌码头很乱,当心挨宰!
宜昌码头附近很乱,商店饭店宰客是家常便饭,林川听很多出门人讲过,知道一点里面的凶险。但候船室实在闷得慌,他终经不住外边的诱惑,走出了候船室。林川穿的是林云寄给他的一套军装,穿上这军服,安全系数无疑提高了许多。
刚走出候船室,谭敏在后面跟了出来。他俩并肩一道,往前走着,走出约几十米时,忽然一个小青年站到了林川面前,并且一脸惊喜,“林川,怎么,你来这里了?”
“我去广东打工,你是?……”林川也一脸惊奇,想不到,在这地方,竟有人认得自己。林川细细打量他,他十五六岁模样,长着一双大眼睛,眼睛明亮清澈;他圆脸,平头,很讨人喜爱,因为他个子不高,说是小青年,实则还是一个大男孩!
“我叫周文成,五峰乡的,在梅子品民中读过,就是你初中毕业的那一年。你说你去广东打工,我真的不相信!你在学校时,成绩好,那么出众,我认识你,你自认不得我。我读了一年,因为成绩差,知道学不了什么,又因为家穷,就在一个亲戚的介绍下,来这打工了,在一家饭馆做杂工?!彼档秸饫?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接着又说,“在学校时,我很佩服你,你五四青年节那场演讲令我印像十分深刻,那差不多是我整个人生之中的第一次激动,只可惜,我人太笨,激动过后,学习成绩依然没长进。哦——你俩还没吃午饭吧?她是你女朋友?你女朋友真漂亮!”
林川笑了笑,望了望谭敏,谭敏也笑了笑。
“走,跟我去吃午饭!我就在前面这家餐馆干活,每月工资一百五十,走吧,跟我去吃,一份饭菜只要一块五毛,吃得饱,有我在,放心吧,没人宰!”不容拒绝,周文成把林川拉进了餐馆。
林川和谭敏在一张桌上坐下,一会儿,周文成便端来了两份饭菜,并叫他俩安心吃,不必担心,说,“等下钱给我就行,我还要洗碗擦桌子,有时还要去外面喊客,不能相陪,你俩慢慢吃!”
“好的!谢谢你!你去忙吧!”林川急忙点头。
吃完饭,谭敏抢着付了钱,林川和周文成握了握手,握手时,他还告诉林川,“别乱到附近买东西,这地方很乱,我??吹胶吞奖鹑顺鍪??;褂?,我还要谢谢你对我的信任,在这些地方,有时,别人即使能叫出你的名字,但你和他并不熟,也不能相信,谢谢你!谢谢你对我的这份放心和信任!”
“你能说出五峰乡,也能说出梅子品民中,还能说出五四青年节那样的细节,我咋不相信你呢?小兄弟,我真诚地谢谢你!也请相信,人与人之间,真诚还是最主要的部份,才会是永恒!再见吧,小兄弟!”
“再见!”
走出饭馆后,谭敏对林川说,“看来,你的过去是有丰富故事的,对吧?”
“故事肯定有一些,但读书时我成绩并不是很好,只在中等偏上?!?br /> “说真的,不管你成绩怎样,你确实挺优秀的!”谭敏笑了笑,又说,“跟我去深圳好吗?”
“容我再想想吧!再说,我还没和表哥商量呢!”林川望着她,轻轻地笑了笑。
谭敏没有再说话,她沉默下来,心底里升起一份失望,她知道林川根本不想过跟她去深圳。
林川也沉默下来,他脑海又浮现出巫山妹清晰的身影,第一眼的怦然心动,但片刻,又落进深深的惆怅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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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2-23 09:03 | 只看该作者
第九章 火车上


第二天上午,一行人抵达了湖南岳阳。岳阳治安的混乱是很出名的,在那时,在这些外出农民工中,岳阳和宜昌是等同的。林川一行人刚出码头,便有几个人围在路口,拉他们上车,说送去火车站。
“我们不能坐他们的车,到中途时,便会收取高价。这里走路只要十多二十分钟,坐公共汽车,只要五毛钱,可他们,张口就是十五块,稍有不从,二十;再不服,三十!如果还敢往下说,就可能挨打了。他们车上一般都有四五个壮汉,个个狼眼虎面,凶神恶煞。所以一般都是忍气吞声给钱,图个平安,免得挨打!”  洪智平知道这其间的凶险,他说了实情后叫大家拼命都不能上车,往前走不了多久就是火车站。
一行人左冲右突,个个累得满身臭汗,才突出包围圈,上了一辆公共汽车。果然只几分钟,就到了火车站。
火车站人山人海,大多是往广东方向的民工。治安十分混乱,时不时看见有人哭,他们不是钱被扒掉就是钱被人强宰了——反正,都是到了身无分文的绝境。林川心中很不是滋味,在他的脑海深处,永远刻下了混乱的岳阳火车站。
卖票的窗口长长地排了好几路纵队,轮到他们时,只有站票了。虽是站票,但也只得买,谁敢在岳阳火车站多呆一夜呢?呆上这一夜,谁也不敢保证平安!
上火车的拥挤程度是无法想象的,毫无秩序的民工背包挂篓拼命往上挤。林川一行人,怕挤散,连在一块,那情形,竟然有战争年代逃难的感觉。
挤上车后,浑身都湿淋淋的,天气本就很热,人又多,透不到一丝风,车箱就像个大蒸笼,空气里全是热汗气和馊味。车箱里站不下人,他们就在两节车箱相连的过道,紧靠车壁直立,而窄窄的过道对面,还有人和在他们对面站着,仔细一看,那些人并没行囊,只背着个小背包。忽然地,林川看见一个人的手伸进了从中间挤过的旅客的口袋——他们是扒手!林川抬眼注视,那扒手从容地扒出钱来,装进了自己的小袋里。他抬起头来时,见林川看他,就若无其事地冲林川点了点头,问他,
“在哪当兵?”
“广东!”为了增加安全系数,林川干脆说起谎来。
“哦!”他又从容地向走过过道的旅客下手,再也没理会林川。
过一会后,车箱终有了丝空隙,林川一行人便往车厢挤。当列车开动后,过道少人走时,那帮人也消失了。
林川记下了那个大个子扒手的面容,阔脸,很魁梧,右眼角有一道刀疤痕。这张脸永远定格,定格在那汗味扑鼻人气蓬勃的列车上。
“林川,我想上厕所!”林川正想着扒手的事,旁边的谭敏急急地在他耳边说。
“想上厕所你自己去吧,不就在那里吗?”林川把头转向她,心里很是不解。心说,上厕所你去上不就得了,喊我做啥,难道还要我帮忙不成?
“去不了嘛,这么多人!我哪挤得过去?你帮我挤过去,我跟在你后面,好不好?——要得嘛!”谭敏央求般地拉着林川,眼神露出可怜状来,见林川没出声反对,她就叫妹妹谭秀看护行囊卷儿,推上林川就往前挤。
不挤的时候不晓得,一挤就知道了艰难,短短的一两丈距离,竟挤了十多分钟。林川见缝插针,谭敏紧紧拉着他的衣服,两人把衣服汗得透湿才挤到厕所门前,林川拼命顶住压力,才抢到厕所。他打开门,仍拼命顶着,把谭敏放进去,谭敏脚刚进,后面一拥,把林川也拥了进去。林川正要开门出来让她方便,但她却说,“快把门关好,等不及了!”她边说边蹲下去,人未完全蹲下,尿已“哗啦”冲出。
林川只得把门扣上,背对着她。
“憋死我了!”她边说边舒了一口气。把头埋在林川腿脚上,还用力摁了摁,把一份忘情的舒服向林川表达,似乎也表示着她的一份感谢。
她把这解决问题后的舒服亨受了很长一段时间,待一切都平复到正常状态后,她突然说,“跟我去深圳,我给你!”她说时从后面抱住了林川。
林川怔住了,他显然没想到谭敏这一招,这事情来得太突然,他心慌而且胆怯。
“不,我要跟表哥去C城!”林川坚定地说。见林川如是说,谭敏有些泄气,犹豫了片刻,她终松开手,作为女孩子,能主动到这一步,是需要很大勇气的。
“出去吧!”她神色十分失望,自己出门打工好几年了,见过的事不少,她深知爱情得自己争取,她在深圳时已经经过了两场爱情,有一场是别人甩了她,有一场是她甩了别人,而这次回家来,也是在父母的要求下回来相亲的,但看到男方后,她十二分不如意,母亲在背地里对她说,“你在深圳已经和别人同住过,故乡的人好多都晓得,别太挑剔了,只要适当,就行了!”
“妈,现在这社会已经有相当的人不在乎这事了,一辈子的事,我不能勉强自己的,往后再看看吧!”就这样,谭敏又出去,还带走了在家里的妹妹。当她在县城看到林川时,心动了,是的,他真的是个不错的青年,刚从学校出来,还很单纯,听他讲故事,亲眼目睹他与巫山妹萍水相逢后的相互难舍。是的,他是个不错的青年,白晰顺眼的脸庞,一双大眼睛清纯无瑕,还没占染到尘世间的污物;他身高虽才一米七几,但他还会长,毕竟他才十八九岁。真的很不错啊,把他放在自己所在的制衣厂里,可算是绝品了。要知道,她所在的制衣厂,三千工人中,男人最多两三百,那些男人,不像样的也能和厂里最漂亮的女工玩朋友,动不动还要甩。中国男人本来很多,可深圳那儿独缺,特别是她所在的富华制衣厂。
心动后,她就很直截了当,直接要他跟着去深圳,但她也看出,他不愿。而此时此刻,她索性做出了更大胆的举动,只要他答应跟自己去深圳,自己就给他,她深知这事儿对男人的吸引力,也知道这最能拴住男人。
但自己还是失算了,不过,她不后悔,因为自己争取过。想到这儿时,谭敏再次淹埋不住深深的失望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火车奔驰一个晚上后,终在第二天上午到达广州,一下火车,个个都人困马乏,像霜打的茄子,有气无力地提着行囊,慢慢地在人流移动。
好不容易才挤出火车站,出了火车站自然就进入了南方的最大都市,听不懂的粤语漫天飞舞,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“跟我去深圳好吗?”眼看就要天各一方了,谭敏挤过来,横在林川面前,仿佛很不舍,眼睛满是期待,轻声问。
“不!我要跟表哥去C城!”林川很果断,他知道自己真的不喜欢她,不能勉强自己。
谭敏深情地望着林川,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很失望,“你很优秀!可是你……”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不再说什么,拉了一下她妹妹,带着众多遗憾,往前而去。
望着她的背影,林川突然心生感动,并且颤抖了一下,他忽然想叫住她,答应跟她去深圳,但他仍犹豫着,不敢肯定自己的决定,片刻间的犹豫,她已和她的妹妹挤去了前面,并且很快消失,消失在匆匆的人流。
分不清东西南北,一行人都跟着洪智平,在人山人海里穿行。怕走失,怕丢散,大家相互望着、连带着,大约十多分钟后,终于挤到了一个拥挤的候车室。
又等了一段时间,终于上车了,因为太困,一上车,林川就睡着了,终至错过了欣赏辽阔而富有生机的珠江三角洲,直到快到C城边防检查站时,洪智平大声喊下车,他才醒来。
“没有边境通行证,我们只能从这里偷渡过去!”洪智平边走边说,“偷渡过去是有危险的,如果被抓到就要送去佛山,再被遣送回去。当然,有人去保取也行,给两百块钱就放你出来?!焙橹瞧绞裁炊级?,他的讲述却给了大家极不安全的心理?!袄?,在这小卖部买一瓶汽水喝,待我看看情况再说!”
喝完汽水,前后约莫十来分钟,洪智平终于发布命令,一行人便背上行囊在一条小路穿行。
“站??!别动!想偷渡吗?快给我站??!”刚走出三四分钟,小路对面的一条小路上,走出七八个人来,对他们大声吼叫。那吼叫真叫人胆颤心惊,林川顿生怯意,好在两条路中间有一条流着臭水的小水沟,也有七八丈远的距离,他们间有距大的缓冲地带。
“快跑!”洪智平反应奇快,大家虽然十分疲惫,又背负行囊,而且还有两个是女人,此刻却快步如飞,像逃命一样,又若丧家之犬。
转眼间,便逃进了一个村子,后来才知道,这就是南风村。他们一行有六人,声势不小,杂乱的脚步惊得到处鸡飞狗叫,让林川意外的是这些鸡狗的鸣叫,和故乡的差不多,竟然没分语种。
向村子深处逃窜了好一阵,确定不再有危险的时候,洪智平才叫停歇。一听说可以歇息,一群人便瘫痪在地上。
“这些人并不是边境站的,他们一般都是村里的治安,还有的是专门靠这混饭吃的混混。他们专门拦劫像我们这样偷渡的人,抓到了就宰你的钱,运气差的,有时还要挨打!没钱的就送你上江门或佛山,当然这些小混混都和村治安有些关系,利益分成,我们厂那个门卫以前都搞过这勾当,他对我说过这些事的。我们运气真好!喝汽水的那几分钟时间避开了和他们直接碰头,而且他们走了对面那条路!”洪智平喘上几口气后对大家说。
“表哥,怎样才能直接过这边防检查站呢?”林川听后直后怕,并且第一次经历了什么叫心有余悸,便问洪智平。
“在县公安局办边境通行证,或者办C城的暂住证,都可以过?!?/font>
“边境通行证好办吗?”
“当然好办,你说外出务工,拿身份证就能办到?!?/font>
“贵吗?”
“不贵,只要几块钱?!?/font>
“哪为什么不带我们去办呢?看,多危险!”
“能省钱当然得省钱,再说,我们不是顺利偷渡了吗?”
还顺利呢!回想刚才的情形,真叫人后怕!要是被抓住,一切不都得不偿失吗?再说,就几块钱,办个证舒舒服服坐车过检查站,多好!现在这么个样子,不是坏人,却像坏人。偷渡,林川忽然对这两个字刻骨铭心。他没再说什么,但已经不喜欢表哥的这种行事方式,不喜欢他对钱的这种斤斤计较来。
出了村子,大家在一片田野间的小路穿行,由于没了人追赶,也就没了士气,腿脚重不说,背上仅十多二十斤的行囊卷儿也沉。
“我们偷渡的那儿是南风村,这里是北溪村,这些地方还未开发,还有这么多田地,和市区那些地方比,简直不是同一个城市?!焙橹瞧降男酥碌垢?,边走边向大家介绍。走了近一个小时,才走上一条公路。
“我们就在这儿等车!”洪智平把行囊一丢坐了下来。
大家都舒了口气,也坐了下来。等了一会,来了一辆公共汽车。有人说车来了,但洪智平摇了摇头,说,“不是的,不是那路车!”大家只得又等。
约莫半个小时,终等来了公交车,上了车,林川才腾出一份心情来,眺望着窗外。窗外是宽阔的公路、整齐的楼房、川流的车辆、不息的人流……一切都充满着生机与活力!这就是C城,她不同于宜昌的匆忙与岳阳的拥挤,也不同于广州的忙乱,更不同于故乡的清闲。
更重要的是,这儿离故乡已经超过了一千公里,水库冤恶对自已将鞭长莫及。终于安全了!林川的心情终于轻松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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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2-23 19:23 | 只看该作者
第十章 聊妹儿度难关

第二天早上,洪智平上班前,一再叮嘱他们三人别出去走,就呆在宿舍里,就是上厕所,都要防着厂长,最好不要打照面,因为厂长见了生面孔会起疑心,以免节外生枝。好在那些时日,厂里货不多,有部份工人休息,再加上上夜班的,他们混杂其间,不是很显眼,但整日地不能出去,终究也不是办法。
第四天时,洪智勇最先发了牢骚,他嚷嚷说,“我们整天就守在厂宿舍里,是个办法吗?我们应该出去找找厂吧!要是永辉玩具厂不招工,我们就这样呆着?”
“照我看,洪智平在厂里也混得差劲,都好几天了,进厂的事只字不提!连住个厂宿舍,都象做强盗!”李小明也有些不满。
“管他呢!我们溜出去再说!”林川建议。
林川的建议得到了他俩的认同,擦看了一下厂内的情况,不见有厂长影子,于是和洪天权说了声,他们像贼娃子似的溜了出去。
仿佛有重见天日的感觉,闲逛了好些地方,林川还在村口小书店买了一本《佛山文艺》。直到傍晚时,才回到永辉玩具厂大门外。
厂里还没下班,他们只能在外面等,等洪智平在厂食堂打饭出来吃,睡觉自然得等到晚上下夜班。
他们在铁门旁和洪天权闲聊,自然是想拉近关系,但闲聊一阵后,洪天权没什么兴趣,他们便又去了对面的树下。
树下坐着三个女孩子,也是永辉厂上班的,她们这几天没活干,在放假,相互都有点印象。她们也是云阳的。
“请问,你叫什么名字?”李小明最积极,凑上去便问她们中一个漂亮点的女孩子。
“我姓吴,口天姓,叫吴小玲?!?br /> “??!我俩同姓!我也姓吴,叫吴小明!”林川和洪智勇都没想到,这李小明为了尽快拉上关系,竟连姓都改了。按故乡乡俗,凡是一个姓的话,都得按自己的家族看待,因而在秦巴山一带,同一个姓氏结婚的,很少?!罢媲?,我俩还只有一字之差,看来,还是同辈兄妹呢!”
趁李小明凑上去搭腔的同时,林川在一旁静静打量了一下她们。他先打量吴小玲,她二十上下,面容较清秀,梳着长发,披在后面;她坐着,不过很明显地能够看出她腰围不小,有些胖;她微笑着,笑容很甜美,也很宁静安详。另外两个一个很高,一个很矮。高的那个面部表情不好看,肌肉绷得很紧,一点都不生动,而且还有麻子,她是站着的,身材倒很好,苗条适度。再看矮的那个,看一眼后就不想再看,又矮又胖,肉嘟嘟的脸上,还布满了青春豆。她矮胖不说,打扮也极差劲,搭配的衣服一点也不能掩盖她的缺陷。
“你们是哪个乡的?”吴小玲问,“你们才从家里出来的吧!”
“我们是梅子品乡的,的确刚从家里出来,还没找到事做呢!你们呢?你们是哪个乡的?”
“我们是天水乡的?!?br /> “天水乡不错呢!是全县数一数二的富裕乡。因为靠在县城,又在长江边,占尽天时地利?!焙橹怯陆庸庑×岬幕?。
“可那又有什么好呢?只是相对于县里其它乡来说,好一点!”吴小玲谦虚地说。
“还好,你还有自知之名!”林川接过她的话,冒出一句来,像要表现似的。虽然,他对她并没多少感觉,但好表现始终是年轻人的特点。他说了后又说,“单就我们两个乡来比,你们就有不足和缺陷?!?br /> “有什么不足和缺陷呢?”吴小玲显然有点不服气。
“譬如说,从你们乡穿过汇入长江的宁山河,可是我们用不完后才流下来的,如果较劲,我们就用完它,让你们只能喝长江河的脏水!”
“那水你们用得完吗?”她们三人都被逗得笑了起来。
“别笑得那么开心,我还没说完呢!”林川一脸得意。
“还有啥子?”吴小玲问,仍然笑着。
“小的时候,我们成天泡在河里,屙过不少尿在河里——”说到这里时,林川故意停住了。
“说不定,你们还喝到过呢!”洪智勇急忙补上一句。
“童子尿怕什么!”她们被逗得更乐。
“他这个人很缺德,长大后也屙过呢!”洪智勇又跟了一句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忍不住,大家都笑了起来。
笑完后,吴小玲专注地看了看林川,她知道林川明显地在逗她,完全有聊她的嫌疑。她看了一会儿后,眼神明显柔和,并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。她心里很高兴,因为这小青年真心不错。
晚上时,三人又在洪智平的掩护下,并给门卫买了一包香烟,才进到宿舍。一进到宿舍,李小明和洪智勇便笑林川,叫他去追那个女孩子。
李小明最先开口,他说,“林川,你去追她,看得出,她对你挺有好感!她们三人就吴小玲还可以,其余两个都不行,较高的那个面部肌肉绷得很紧,不好看不说,还有麻子;那个矮点的嘛,难看得要死。你这个人啦,在我们这几人中,她咋个就喜欢你呢?还有船上的巫山妹,还有那个要你跟她去深圳的谭敏,你咋个对女孩子这么有魅力?”
“谁叫你自己说姓吴呢?还认成兄妹,自个儿把路堵死了!你也真是!”林川立即数落李小明。
“就是,你自个儿把路堵死了,怪得谁呢?不过,林川,说真的,你应该能追上她,她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!”
“可我并不想呢!”林川说完这话,脑海又浮现出巫山妹的面容来。但茫茫人海中,那么个偶遇,这么远的距离,能有个什么前因后果?
“她有班上,你没班上,追上她,她可以扶贫,帮你渡过这眼前的难关!”洪智勇出着馊注意。
“说的也是!”林川无心地应了一声,但接着想一想,洪智勇说的话很适用,跟她玩朋友可以借助她度过难关的。
过两天后,洪智勇发现住他们对面床上的一个男青年在打吴小玲的主意。那男青年也是川人,但和林川他们不是一个县。他在机房上班,工资本就比普通工人高,加上又是上夜班,每月可以拿个四五百。
“林川,你开足马力过去,打败那家伙!我就不信,赁你的能耐竟争不过他!”洪智勇怂恿着。
这话好听,听了心里特别舒服。年轻气盛的林川假装不经意地笑了笑,其实心里已决定下来。
吃过中午饭,林川在宿舍的窗口站着,看着从女宿舍走出来的吴小玲。她手里拿着饭盒,是吃完饭后出来洗碗的。她见林川望她,冲他淡淡一笑,说:“林川,吃过午饭了吗?”
“吃过了,只是碗没洗,帮我洗下碗行不?”
“拿来嘛,洗个碗有啥!”她依然淡淡一笑,淡淡的笑容中含着几分妩媚。
“洗一个碗是没事,但洗几万几十万个碗就有事了!”林川边说边拿出碗去给她。
“你真逗!”她从林川手里接过碗,“哪有几万几十万个碗洗嘛!”她边洗碗边偏过眼睛来看站在身边的林川。
“一辈子噻!一辈子不就有几万几十万个碗洗了吗?”林川说完狡黠地笑了起来。
“少臭美!谁给你洗一辈子碗?你给我洗一辈子还差不多!”
“一样啊!我给你洗一辈子也行!”林川说完笑得更欢快。
吴小玲知道自己说漏了嘴,就不再出声,回过脸去认真地洗碗,脸上抿着微微笑意。她把碗翻来覆去洗了半天,认真得像洗一个宝贝似的,这与林川洗碗相差十万八千里,他就用筷子滚动几下,开满水冲会儿就算数,常常两只手都不湿。
“下午有时间吗?”吴小玲终于洗好了碗,递给林川时问。
“我什么都缺,唯独不缺时间,充足得很!”
“陪我去北拱看海,去吗?”
“看海不去,”林川摇了摇头——“约会还是去!”
“我是有事去北拱,知道你刚从家里出来,还没见过海,带你去看看罢了,别想得那么阳光灿烂!”
“可我不去的话,你应该会失望吧!”
“我想不会的,只是没伴!如果你去的话,我放了碗就去!”她把手里的碗甩了甩,甩掉碗里的水滴,跟着又说,“去嘛,反正你没事,碗就放在我那里吧,晚上我请你吃饭!”
连晚饭都安排了,还能不去吗?林川心里笑了笑,但他并不急,仿佛不情愿似的说,“好嘛,谁叫你是个漂亮的女老乡呢?”
“你色!”吴小玲声音轻了些,怕别人听到了,毕竟是女孩子,还有些怕羞。
“可是,我不色的话,就不会理你的!我不理你,你心里舒服吗?肯定不舒服吧!所以嘛,色男人是好男人!”
“就喜欢你这张嘴!”吴小玲冲林川嘟了嘟神情,接着又道,“等一下,马上就来!”她说完,回了女宿舍,果然很快就小跑着出来了。
出厂后,林川和她在白叶村西面村口上了一辆公交车,车上人多,没有座位,她紧紧地靠着林川,亲密程度让旁边的一对恋人还逊色。
两人相依相偎,终于到了北拱。他俩在一处海岸站了下来,倚着石栏,眺望着大海,眺望着前方的海岛。海风吹拂,掠起她的秀发,她时而看着大海,时而又回过头来看着望向大海的林川。
“我有点激动,因为你!”她看林川的眼睛有了真情。
“我也激动……”但后面的林川没说了,因为他的激动是因为大海,他渴望的平原和大海都见着了,被层层大山阻挡的人生,此时因大海而开阔起来,
宽阔!宽阔!无尽的宽阔!林川感觉得人生的路本就像这大海,只是自己一直没发现而已。
“你很有气质!”吴小玲说,把身子向林川靠近了些。
一阵风吹来,把她的秀发扬在林川的脸上,那淡淡的发香钻进鼻孔,他心灵微微动了动,异性的神秘魅力触进他大脑,继而欢快地流淌到血液里,于是产生了激动。
“我能吻吻你吗?”林川突然大着胆子问,并向四周看了看,周围有好几对情侣,他们或抱或搂,在这大白天里亲密得令人望而生畏。但这里来的,基本上又都是情侣,像他俩这般生份倒有点格格不入了。
“不行!”吴小玲妩媚地摇了摇头,厥着嘴,这拒绝立即逗引起来,有了半推半就的意思。
“我还是初吻呢!我还从来没吻过女孩子的!”林川说,他这话倒不假,他的确还没吻过女孩子。
“初吻?”吴小玲听后大笑起来,“我看你初中都吻了吧?不,或许小学都吻过了!”
“说了你又不信,那你检查吧!”林川的话越说越逗。
当她听完林川的话后,不再说话,只一个劲地笑,笑得眼里泪花闪闪。
好半天,她才抬起头,媚媚地说,“吻怎么检查嘛,就知道逗!”
“那你还检查什么,总该不会检查我是不是处男吧?”趁着她正高兴,林川的话越说越大胆了。
“你别说,那个倒能检查!”哪知,吴小玲比林川更大胆,到底是出来混过的妹儿,开放!“就让你吻吻把!”她说罢闭上了眼睛。
吻,他俩在海边相拥而吻,可吻着时,林川才知道自己并无多少激动,远不如船上时巫山妹摔在身上那刻灿烂。
呵!北拱,C城的北拱,初吻就这样不经意地离开了!
接下来没几天,洪智平叫李小明和洪智勇去上班了,他请人介绍的,每人给了五十块介绍费,并且这次只介绍进了两个,他说,“林川,你能力强些,找其它的厂比他们容易,就让他俩先进吧,你往后再等等!”
就这样,李小明和洪智勇先进了厂。他俩进厂后,就办回了一个临时厂牌,可以自由进出了。只是,他们只上了五天班,厂里就没货干了,只得放假。其实,这也是厂里有些领导的一种创收手段,收了你的介绍费后,让你干上几天,然后就放你的假。放几天假后,又上班,一个月下来,自然没几个钱。没耐心的,自己会走,自己走的,不退介绍费;有耐心的,就让你干满一个月,干满一个月后再炒你鱿鱼,只要干满了一个月,介绍费也不会退,这是事先讲好了的。
虽然他俩进厂挣不了几个钱,但他俩在厂里生活方便了,他俩一方便,就只剩下个不方便的林川,整日提心掉胆的怕厂长的拳头,没伴,又孤单,好在从家里带来了几本书,也买了几本杂志,整天就闷在宿舍看书。只是洪智平对林川买书有些看法,李小明曾告诉过林川,洪智平说他不知道怎么过日子,工作没着落,一分钱还没挣,就花钱买书看——他的言外之意林川明白,看书不能饱肚子!
不过,也没什么,林川有吴小玲照顾着,她每天早上会买一份早餐给他,中午和晚上准时送饭来,吃完了还帮着洗碗,这一切让一起的几个羡慕不已,只是,林川自己的感觉不怎么好,常有些难受。
有时,吴小玲见林川不开心,出去玩时不又方便,就提议到外面租房子去。
“林川,我去租间房你住吧,那样方便!”
什么方便呢?林川不想下问,自己租房住,想进就进想出就出,当然方便,问题是一方便了俩人肯定也要方便的,都处在青春中,又在谈朋友,两人到一个房间里时,门一关不发生事儿才怪!
林川虽然青春年少,时刻都有献身精神,但他不想随意,再说是才出来的人,到底胆儿小,总认为干那事后就得负责,他知道自己对吴小玲有些不如意,到时后悔怎么办?当然,要是换了巫山妹,那就另当别论,他肯定会毫无犹豫地即刻献身。
“找到工作再说吧!”林川推脱着。
吴小玲没有再说话,只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“林川,我们到外面租房嘛!”一个晚上时,他俩在公路外草丛里亲吻后,吴小玲又提了出来?!澳憧?,在这些地方接吻都像做强盗!”
“就接个吻,用不着去租房吧?”林川装懵懂,借着路灯望着她。
“你是个傻瓜蛋!”她仿佛生气了般,把脸扭到一边去。
林川站起身来,四下看了看,确定无人,便把她的脸托过来,吻向她。
他俩正亲吻着,旁边突响起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不远,重重的,在向着他们这边走来,但他们这边草丛很密,看不到人。
脚步声很单一,显然是一个人,但脚步声很沉重,已在他们一丈左右的地方了,他们透过草丛缝隙已经看见,但他俩看到时,双双惊呆了——
此时,一个男人抱着个女人,往前面更深处的草丛中走去。
怪不得这脚步声很沉,原来是两个人的重量!
林川无言,吴小玲也无语。他俩一动不动,仿佛怕打扰了那二人的雅兴。
“我们去租个房!”那两人离开后,吴小玲说,她不再对林川作任何亲热表示,单把这件事提了出来。
“算了吧!省点钱,等我找到了工作再租房!”林川态度有些坚决起来,他不想租房,怕到那步以后脱不了身,这一辈子来和她过真的还没准备好。
“你啥子意思嘛?不愿和我你就要明说,别浪费感情!”
“如果找不到厂,我下个月肯定就要回去!”林川急忙编了个理由。
“那你就先找厂吧!”她没有再说什么,站起身来,用手捋了捋头发,向工厂方向走回。
他俩一前一后,没了话语,也没了亲密。
但第二天时,她买早餐什么的对林川依然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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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2-24 10:14 | 只看该作者
第十一章 南方的疼痛和悲伤

一个月后,永辉玩具厂依然没什么活干,李小明和洪智勇虽没被辞退,但已经变得和林川一样了。前前后后,他俩只干了十多天,每天连加班,工资只有十来块钱一天,一百多块钱,除去五十块介绍费,所剩无几,并且,每人还因为工作废了一套衣服,和林川相比,他们明显吃亏了。当洪智勇和李小明带来的钱用尽的时候,林川身上还有好几十块。当然,有余款的最直接原因是因为有吴小玲的帮助。
温饱虽然没问题,但生存还是愈加艰难起来,因为不能再到厂宿舍睡觉了。那天中午,厂长突然来查宿舍,洪智勇和李小明因临时厂牌过期都被请了出来。林川十分庆幸那天没在厂宿舍,不然,??钗迨凰?,可能还会挨拳脚。晚上也不能再进去了,门卫已友好地告诉过洪智平,厂长这几天会连续来查房,因为有一个广西仔告了密,说这些天进厂宿舍混睡的人很多,还有,村里的治安也有可能来查暂住证。没暂住证的,情况会更糟,有钱的,罚你两百块,再办一张暂住证,就放你;没钱的,就当成三无人员,抓起来送去劳动教养场,然后再遣送回家。当然,送进这些地方后,也可以给钱取保,每人每次得三百,再加上来回的路费,得四百五百,要是摊上这一劫难,对他们来说,还不要命?在人生地不熟的他乡,一下子哪去找这么多钱?
不能再回厂宿舍睡觉,但办法总是有的,天无绝人之路嘛!他们就到林川和吴小玲亲吻过的那块草地上睡。其实,睡草地也还是有些危险的,一怕被公安或治安碰上,二怕遇到吃黑的,在这些地方,仿佛处处都充满着危险。
值得庆幸的是,他们不但没碰上治安,也没碰上吃黑的,而且,上天还有些怜人,那些天都是大好的晴天。
就这样,他们三人白天找厂,晚上到草地上睡,偶尔溜进厂宿舍去洗澡,衣服不能自己洗,洪智勇和李小明的衣服留给洪智平,林川的衣服则留给吴小玲。
工作实在难找,找工的人成群结队,在白叶村、和白叶相邻的白山村以及白山相邻的秋湾村,到处都是外来工。寻找不到工作,但要吃饭,这就滋生了许多社会问题,偷东西的,抢东西的,晚上出去吃黑的,到处都有案件发生。
白山和秋湾各有一家较大的玩具厂,白山村的叫兴旺玩具厂,秋湾村的叫秋湾玩具厂。都有三四千工人,两家厂也时常招工,但都限于熟手;如果是生手,只要有熟人在里面,给两三百介绍费也行的。只是,招收工人的厂太少,寻找工作的人太多,介绍费一路疯长,先两百再三百后四百最后涨到了五百,这么高的介绍费,对刚出来的人来讲,是很难承受的,再说,请人介绍,不是自己的亲戚也根本不放心,一般的熟人常骗你的介绍费,往往是收钱后,好几个月不给答复,被骗介绍费的事时常发生。
日子一天天地重复着,林川三人依然是白天到处找厂,下午抑或傍晚时沮丧地回到永辉玩具厂厂门前的树下,羡慕地看着永辉厂有班上的工人。
洪智平下班后照例到门口溜一眼,如果他们在,就马上打饭出来,饭打来后,照例叹一口气。听他叹气,李小明和洪智勇心里就有些难受,他俩知道自己是洪智平的负担,至于林川,心情当然好些,因为他的饭是吴小玲承包,吴小玲没有这样的叹息。
“都十月份了!”吃完饭,洪智平收了碗筷进去后,洪智勇焦虑地说。
“是啊,都25号了!”李小明接了他的话,“照这样下去,我们今年过年盘缠都没得!”
李小明说完,都没有再出声,沉默着靠着树,各怀心事看永辉厂进出的工人。
正看着时,有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带着四个女人走到了厂门口,那男人分明和洪天权很熟,一见面就有说有笑。林川仔细瞧了瞧,愣了愣,原来来人他认识,叫陈晓伟,外号陈天棒。天棒的意思在三峡一带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又野蛮且像土匪,由此可见陈晓伟是个啥角色了。陈天棒和林云是战友,一个连的,林川高一时他退伍,曾来过林川家一次,他来时那天林川在家,有些印象。
陈天棒长得阔脸大眼,黑眉肥腮,身子骨壮实,有些身手,他有句口头禅叫老子天不怕地不怕,除了阎王我为大。关于陈天棒,他在五峰和梅子品两个乡是很有名气的,当然,要说陈天棒,说陈天棒好多人知道,至于陈晓伟知道的人并不多。他出名是因为他在梅子品打了地头蛇徐进宝,徐进宝和县一个副主任有些亲戚关系,在梅子品横行霸道。那个时候,陈晓伟还在部队服役,是回家探亲,当事情闹大后,徐进宝找很多人要报复陈晓伟时,陈晓伟打电话到部队求救,当然,有部队出面,徐进宝也不敢怎样了。就因为这事,林川对陈晓伟有一份敬服,也因为这事,陈天棒这个外号叫得更加响亮。
但不知他现在在搞些什么?
林川看了看陈天棒,又看了看厂大门对面的树下,那儿站着五个陌生的女人,她们时而关注着陈天棒,想必她们是跟陈晓伟一道出来的吧,但气氛明显不对。
“那家伙肯定是‘鸡头’!”洪智勇轻声说。
“不一定!你看那几个女的,穿的衣服那么老土,做生意的一般都穿得很好很性感?!崩钚∶髀砩戏治?。
两人的话提醒了林川,他恍然大悟,这五个女人肯定是被陈晓伟刚从家里带出来,或许她们是自愿也或许是被强迫!林川想到这点时,仔细看了看树下的五个女人,个个都怏怏的,神情灰暗;她们大都二十多岁,只其中有一个特别刺眼,还像个学生,顶多十六七岁。
“难道他真的在做鸡头吗?”林川再度猜测着。
“绝对是鸡头!”又听了阵他和洪天权的谈话,洪智勇肯定地说,其实不用他说,林川和李小明也能肯定。
“他是我大哥的战友,来过我家一次的,我认识他,叫陈晓伟,外号陈天棒?!绷执ㄇ嵘?。
“哦——是他!我晓得,打徐进宝的那个陈天棒噻!我只是不认得人!”洪智勇立即接了话。
“他真是你哥的战友?”李小明有些不信地问林川。
林川点了点头。
林川点头后,李小明走了过去,对陈晓伟说,“你还认得他不?”李小明指了指林川,“林云的弟弟,他说你曾经去过他家的!”
林川本不想凑合这事,哪想李小明却去套起近乎来,他见李小明已经说出,只得走过去打招呼?!俺麓蟾?!”林川喊了一声。
“你小子也出来了吗?你大哥明年也要退伍了吧!”
“没有,听说明年退不了,可能要多两年吧!”
“洪天权,把他介绍进你们厂行不?我和他哥是战友,关系不错的!”
“没办法!现在厂里缺货,有些老工人都要放假了!”洪天权说,说后,又问陈晓伟,“你出来准备做啥子呢?”
“老子带了几个女人出来做生意,他娘的都没得卖相,不漂亮!洪天权,那个小女娃子还是第一次呢!老子粘了好多血,你看,老子裤裆里现在都还有血迹!”陈晓伟边说边敞开了裤子要洪天权看。
一帮人都笑了起来,像是附和陈天棒,又像是为他叫好。
林川没有笑,他沉默着把脸转向那几个女人。
她们毫无表情,有些麻木。
但那个小女孩眼睛充满了恨意,她恨意的眼睛扫过一群人后,停在了林川脸上,当她和林川目光相碰后,神色分明一酸,她接着转过去。
她肯定哭了!林川想,他理解她走投无路时被强迫的无奈与悲伤。林川的眼睛一直盯着她,她片刻后又转回头来,眼睛无助地看向林川。林川被那无助的眼神深深刺痛,他也鼻子一酸,眼睛湿润起来。
“谢谢你!”那女孩子分明看到了林川的同情与怜惜,她凄然地露了露笑意,这笑意仿佛一道亮光,在林川脑海里深深一划,从此停落在南方的黄昏里。
林川沉默着,他无法说清自己的心情,心里有份同情,他的善良激起了他的同情,他的正义激起了他的憎恨。
但他深知自己是弱小的,他奈何不了陈天棒,奈何不了眼前这现实。
林川心里疼痛地叹了口气,他又看了看那几个女人,她们麻木得一脸的无所谓。他特别注意地看了看那个小女孩,唯她的神情充满恨意,但又无可奈何地像待宰的羔羊。她就一米五几,穿着一条青色裤,那裤子一看就知道是故乡乡下那些土裁缝做的,样式陈旧;她穿着一件格子花纹的白色上衣,白色已经不纯,那是已穿了很久时间的缘故,而且现在又布满了异乡的灰尘和疲惫。
还分明是读书的年龄,可她的父母竟然忍心让她跟陈晓伟出来!先被他糟蹋,再走上那条路!
“洪天权,找得到住处不?”
林川的思维被陈天棒的声音叫醒过来,现实是冰冷的,坚硬而且无情,这就是异乡,这就是南方。
“找住处好难的!”洪天权笑着说,边说边递了支烟给陈天棒。
“老子今晚在这边住一晚上后,明天过G市那边去,把这几个女人带去那边一家亲戚开的石场里,这几个女人没多少卖相,只能去做那些老乡的生意。日他先人!出来的路费是老子出的,说不定老子还要亏本!那些狗日的老乡给不起价钱,三四十块还嫌贵,如果她们样子乖,做那些大老板的生意,一晚上都他娘的几百!”陈天棒边骂边点上烟,接着又道:“洪天权,今晚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们安排个住处!”
“我这里哪有地方安排?他们三个以前还在厂里干过几天活的,现在都不能在厂里睡!”洪天权一脸无奈,显出一份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神色。
“哪……他们晚上在哪睡?”
“在外面草地上睡?!?br /> “你们晚上在草地上睡?”陈天棒转过头来问林川三人。
“是的,我们在外面草地上睡!”李小明回答,答后把眼睛转去那几个女人身上。
陈天棒察言观色,望李小明笑了笑,说,“你几个狗日的,老子今晚给你们每人派一个!你两个也是梅子品的吧?!”他问时把目光又转向洪智勇。
“是的,梅子品的!”他俩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!走吧!去吧!老子这几天累死了,想早点睡瞌睡!”
“还得等一下,等洪智平拿席子出来!”李小明说。
“我去叫他吧!顺便给你拿一床席子!”洪天权对陈天棒说,说完走进了车间。
没多久,他和洪智平就拿了席子被单出来。
天已经黑了下来,一行人拿着席子被毯从小巷子出去,小巷子出去就是一条公路,公路那边是宽阔的草地。
“老子就一张席子一床被毯,睡不下这么多人,给你们几个狗日的一人派一个,你们愿意搞就搞,不愿搞就算她借个地方睡晚上,也算帮帮我!林川,你小子既然是我战友的兄弟,老子就由你挑,这五个中随你挑,反正老子都睡过了!”
“不!不!我不!我……”林川推托着。
“一人一个,你就不要推了嘛!老子又不收钱!”
“不!我真的不!”林川仍推托。
“不好意思是吧?你小子也别推了!算是给老子面子!”陈晓伟语气高了起来。
林川沉默着没有再出声,他知道态度只得软化,他晓得陈天棒的性格,三言两语不合就会打人。
“我借你的地方睡!”林川有些为难时,那个最小的女孩子走向了他,并且不容置辩,她手一伸,就拿了林川手中的凉席,往草丛深处走去。
“一根实心木头!要不是你哥,老子几砣凑死你!”陈天棒冲林川的背影对李小明和洪智勇说。
去到草丛深处,和他们已有些距离,那女孩在几丛深草的中间放下席子铺开,接着散开被毯,但她只在席边坐着。
“妹娃,你睡吧!”林川轻轻说,他知道她对自己心存戒备——她现在或许对任何男人都心存戒备的,可能还包括她那狠心的父亲?!澳闼?,你放心,我不会……”林川见她不出声,就又说。
她的头转了过来,怔了怔后,她拉开了被单,接着看了看林川,把头埋在林川的胸膛,哭了起来。
啊,姑娘,哭吧!这就是异地他乡,这就是无助无奈,这就是人生坎坷,这就是现实沧桑。林川的眼睛也有些涩,他同情地抚了抚姑娘的头发。
“哥,你是好人!”她哭了一会后,抽泣着对林川说。
“你怎么会跟他一起出来呢?”林川心中很难受,可的确又帮不了她! 这一刻,他多想成为金庸笔下那些痛快江湖的武林高手,先废了陈天棒,再发放些银两给她们。但现实面前,他软弱无能。
“我爸同他认识,说这人在社会上会混,当他同我爸提出带我出来时,爸满口答应。他承诺给我找个好厂,可一出来后,就像个畜生,对我们五个先后下手,昨天,我……”她说到这里时,泪涌得更猛,说不下去了。
林川沉默着,心里交织着同情和恨,但他知道这同情和恨都是软弱的,无法真实有效地帮她救她。林川眼里也含着泪,这是人性最本质的善良和正义。
夜,静静的,草丛间传出些声响,窸窸窣窣,从几个地方陆续传来。
“我们还往里走一点吧!”她轻轻说。
林川没有回答她,站起身来,穿上了鞋。
她抱起被毯,林川卷了席子,往深处走了几丈远,她站住了。见她站住,林川就挨着她把席子铺好,躺了下来。她放下被毯,紧挨着林川躺下?;蛐硖郯?,她很快就睡着了。
见她睡着,林川轻轻拉了拉盖在她身上的被单,让她盖得更好。林川心里平静如水,没有丝毫杂念。
公路上时不时地跑过汽车,声音划过后,夜空显得更加宁静,但林川却无法感受到安详。
时间一秒一秒地过着,林川终还是睡着了。
也不知在夜里什么时候,他们双双醒了过来。她起身,到不远的地方方便了一下,回来后,她轻轻对林川说,
“哥,我想起就怕,好疼啊,我当时差点晕过去了,昨天仍疼了一天,晚上时才好点,哥,我想起心里就发抖,要不然……”
“妹娃,睡吧,别乱想,好好睡一觉,就完全好了!”
她没有再说话,却哭了起来,没有声音,只有泪,泪水滴滴落在林川的胸膛,湿了他的衣衫,湿了他的心房。他真的同情她,可自己又真的帮不了。伴着她滑落的泪,林川眼角也溢出泪珠来。
夜空静静的,林川任由泪水在眼角,他闭上眼睛,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了。
心,平静如水。
过了好一阵后,那女孩子轻轻抬了抬头,轻声说,“哥,你是好人!”
“唉——”林川叹息了一声,接着说,“我心里其实很同情,只是无能为力,我奈不何陈天棒,打不够他打,要是打得赢他的话,我真想捶他。出了门,身上没钱,恼火??!眼实下,我没找到工作,身上没钱,我真的无法给你帮助!”
“你是个好人,先前时你没笑我就注意你了,我很感谢你,感谢你的善良和同情!从这里走后,你也知道我将会做啥了,昨天,不,已是前天了,我给那畜生糟踏过,哥,你知道吗,那疼痛,那撕裂般的疼痛,我本反抗,他打了我两耳光,毫无留情,火辣辣的,我哭,喊着妈,他却哈哈大笑……”
“畜生!”林川骂了句,紧紧握了握拳头。
女孩听林川这般骂后,就没再出声,她把身子侧着,紧紧挨靠在林川怀里。
夜空静寂,偶尔一辆汽车尖叫着晃过,只在近处,才能听见草地里温馨的呼吸,但这貌似温馨的呼吸里又有多少无奈呵!像是伤口,属于人生的,属于时代的!
清晨,林川和女孩睡得正熟时,突然陈天棒大声喊了起来——“天亮了,我要带走了!这几个狗日的,白搞老子的!”
林川给吵醒了,接着那女孩也给吵醒了,他俩坐起身来。
女孩望着林川,眼角溢出一丝凄美的笑容?!案?,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!你是好人!”她说,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林川,她眼角又溢出泪珠来。
林川的心灵被狠狠地一揪,灵魂在被逼着烤问,什么善良什么正义通过自己的无能被剥得光溜溜的,弱软得倦缩在人性的最最底部。
天完全亮开了,陈天棒又吆喝起来,那声音就像赶家禽般简单。
她们五个就要走了,就要被陈天棒带去G市石场,她们有明天吗?她们的明天会是怎样的?特别是她,林川真的担心!
“走!”陈天棒的声音又重重响起。
那女孩再次望了望林川,眼角挂着泪珠,她突然抱住了林川,轻声说,“哥,我想你吻吻我!”
林川愣了愣,明白后,吻向她的嘴唇。
“走!走了!”陈天棒不耐烦起来。
女孩松了林川的嘴,她站了起来,分明地很留恋,很不舍,很无奈,但她顿顿后,转身走了。
她走了,她们走了,林川仰望着清晨的天空,心里好堵,身旁还有她的气息,他眼睛湿润起来,望着南方清晨的天空,紧了紧拳头,他真的想砸出去,可能够砸到什么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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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2-25 07:11 | 只看该作者
第十二章  狼狈的青春

陈天棒带她们走后,见时间还早,林川仍睡着没起来,李小明和洪智勇也没动,看来,他们也还在睡。但没多久,洪智勇喊后颈疼痛。
“谁叫你那么卖力!”李小明见他喊后颈疼,就大声取笑起来。
“别笑老子,你不是一样吗?”
“哦,你还别说,林川那儿没声没响,他肯定没有吧!”
“啥没有?他可是那女孩子主动要和他睡的!”
“她是怕林川吃陈天棒的亏!”
“都怕他吃亏了,心里肯定有好感!既然有好感了,肯定会的!”
“林川——林川!”洪勇话声刚落,李小明喊了起来。
林川没理他,轻轻卷了席子,走出了草地。他到厂门口时,洪智平已等在门口,等着给他们拿席子进去。洪智平见只有林川一人,有些生气,正要大声吵时,洪智勇李小明已出现在了小巷。
中午时,洪智勇后颈痛得更利害起来,脖子都不能转动了,真要命!他身上没钱,见林川身上还有,就向他借。林川答应借他,三人便在白山村转了转,找医生,后来看到一家私人诊所,比较简陋,相必诊费会不贵,便走了进去。
诊所只有一个医生,三十多岁,小个子,皮肤黑黝,但看上去很精干。
“医生,请你帮我看看,我这脖子,不知咋的,很痛,现在都不能转动了?!焙橹怯轮弊挪弊?,所穿的衣裤本就成旧,又因为进厂做喷漆工时粘染了许多漆,白色、红色、绿色、黑色都有,而且脚上穿的破拖鞋,也给油漆染得没鼻子没眼睛,样子十分滑稽。
医生让洪智勇躺下,给他揉捏着颈部?!澳忝歉沾蛹依锍隼吹陌??你们是四川人!”医生很随和,边揉捏边说。
“是的,我们是四川的,已出来差不多两个月,还没找到工作,没挣到钱,就无法租房,没地方睡觉,这十多天来,我们在草地上睡,可能是受潮湿的缘故吧!我的脖子无故痛了起来,身上没多少钱,医院根本不敢去?!?/font>
“你们四川很好!我对四川很有感情,我在那里生活了三年,我是四川医大毕业的,我对成都很熟悉,也很喜欢那里,你们离成都有多远?”
“我们离成都很远,我们在四川东边,在长江三峡地区,除了山尽是山?!焙橹怯路诖采?,表情显得很痛苦,他双手伏着床,头伏在手上。
“感觉好点了吗?”医生揉捏了一阵后问道。
“舒服些了!洪智勇动了动头,“但头一动脖子还是痛?!?/font>
医生又揉捏了一阵,拿了几个药丸子给洪智勇,“先拿这点药吃,看看结果再说?!?/font>
“医生,多少钱呢?”钱是洪智勇最关心的,他有些不安地问。
“我的揉捏就算了,你刚出来,正是困境,只给两块药丸钱,如果情况没好转,再来找我?!币缴押玫匦α诵?。
“太谢谢你了!请问,医生,您贵姓?”
“我姓涂,叫涂志强?!?/font>
“谢谢您!您是我们来C城后遇到的第一个本地的好人!谢谢你!”洪智勇满怀感激。
“别谢!出门人,谁都有个困境,我在大二时,也得到过一位成都大娘的帮助?!?/font>
告别涂医生出来,三人一路闲聊着,但闲聊的话题都是涂医生。
第二天时,洪智勇的情况并没好转,脖子更疼,三人又去到了涂医生处。
“涂医生,我的脖子显得更疼了!”
“你昨晚还是在草地上睡吗?”
“没有,我昨晚到厂宿舍睡的,我管不了那么多,即使??钗乙惨コ奚崴?,我实在忍不了这痛!”
“最好!尽量别在外面睡,我先开一张处方,你们给一个人去前进镇中药店拿,你们有地方熬药吗?”
“没有,我们住的地方都没有,哪有地方熬药?”
“这样吧,取回来后,到我家里去熬!”
“这,这怎么成呢?我,我身上已没多少钱了……”
涂医生笑了笑,转身问林川和李小明,“你两个谁会骑单车?”
“我会!”林川说。
“来,骑我的车去前进镇上取药!”涂医生从腰间取下钥匙,又从屁股后的口袋中摸出钱包,拿出一张十元钞票,递给林川,然后对洪智勇说,“我先替你把这药钱垫上,你到时挣到钱后再来还我?!?/font>
“涂医生,我们咋感谢你呢?”林川接过钱时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此时刻,不单是洪智勇感动,大家都感动了,这份感动是心灵深处的,他乡的陌生感在这一刻之后变得亲切,他乡漂泊的凄苦在这一刻之后也变得温暖。
在涂医生的帮助下,洪智勇的病终于好了,前前后后,洪智勇欠了涂医生三百多。
日子在艰难中被打发到了十一月下旬,永辉玩具厂大面积?;?,洪智平和吴小玲这样的老工人也被炒了鱿鱼。
“怎么办呢?”林川和吴小玲一起玩时,吴小玲也忧心起来。
“咱们回去吧!”林川的心里更是悲凉,不到完全绝望时,他是不会走回头路的。说实话,他心里依然惧怕故乡水库的死亡阴影,可不回去,生活咋办呢?再说,这段时间要是没有吴小玲的帮助,都不知成啥情形了。
“看来,也只有回去了!”吴小玲靠着林川,温情脉脉;林川靠着树杆,凝望着天边的夕阳。他俩都久久没有出声,吴小玲沉浸在她的甜蜜中,林川却沉浸在他的心事里。
两人各自想了一会各自的心事后,回到了永辉玩具厂大门口,刚到时,吴小玲的表姐来了。她表姐在一家电子厂上班,厂里正招工,她便过来看看吴小玲的情况。
“表姐,谢你了!我们厂里?;?,给炒了鱿鱼,我正愁没活干,还准备回家去呢!”
“姊姊妹妹的,谢我啥?哦,表妹,这是你男朋友吗?”她表姐望着林川问,望得林川有点不好意思起来,就埋了埋头。
“是的,表姐!”吴小玲也有点不好意思,但她神色里有一份骄傲。
“你男朋友真帅!在哪上班呢?”
“刚从家出来的,还没找到厂!”吴小玲说。
“你们厂里招男工吗?”林川急忙问。
“不招!”吴小玲的表姐摇了摇头?!靶×?,你明天就来我们厂吧,我给你讲讲,不用走过程,直接就能进去!”
“好的!表姐!”
“我就先回去了,明天记得别误了事??!”她表姐这样说时,又望了望林川。
“记得!表姐,我绝对记得,这种事也会误?”
第二天早上,林川送吴小玲去她表姐那儿,路上时,吴小玲不断安慰林川,叫他不要灰心,工作可以慢慢找!她的意思林川明白,就是生活中还有她顶着!把吴小玲送到厂后,临别时,她拿出一百块钱给林川,“先拿去用吧,别急,工作可以慢慢地找!”
送别吴小玲往回走时,林川的情绪很低落,明知自己不爱她,却又不得不欺骗她的感情,寻求她的帮助,他深为自己的行为感觉羞愧,可自己离开她的帮助怎么生存呢?林川感觉得自己的人生里有什么东西在失落,唉,环境……
回到永辉厂树下时,洪智勇和李小明都在,他俩怏怏地坐着,身上已没钱了,昨晚的晚饭都没吃。洪智平的工资还没发,他说今天早上去借,看样子,他并没借到钱。林川一问,洪智勇就火了,“借个狗屁,到现在,人都没见着!”
“走吧,去吃饭!”时间已快到中午了,林川不能看着自己的同伴挨饿,本来,昨晚上时,林川也叫过他俩,但他俩在生洪智平的气,没去吃。
“我们还是到秋湾村去吃吧!那里一块钱一份还可以加饭,吃得饱些!”李小明说。
李小明比林川矮些,但比他胖,不过这段日子来,林川有吴小玲照顾着,身子并没瘦下去,李小明却落了一大圈,并且他脚上的运动鞋也磨穿了,只得把后面的鞋帮踩在脚下当拖鞋穿,样子看起来有些拖泥带水。
洪智勇没有答话,显然是认可了李小明的建议。反正没事,林川也同意了,三个人一起沿着巷子走出去,再从外面那条公路走白山村穿过。就在他们刚走到公路时,常来永辉玩具厂卖早餐的那个本地人从对面来了,他一见李小明就凶狠地骂了起来。原来这段时间里,李小明说厂里还没发工资,跟他赊了二十多个糯米机,每个五毛,已经十多块了。这时刻,林川也想起来了,有一天早上时,他还多赊了一个给自己。
李小明身上没钱,一见他,扭头就跑,从原路跑回,钻进了白叶村的那些小巷中。那本地人撵了一段路,不见了影踪,只得又倒回来,对林川和洪智勇说,
“叫你们那个老乡想办法给我钱,不然我抓到他了就把他送去村治安室!”
“好的!好的!现在还没发工资嘛,发了肯定会给你!”
“那他跑啥?没发工资得给我讲,见了我就跑,分明是不想给!”
“他怕你打他嘛!”
“打他?”本地人望了望他俩,忽然笑了起来。他一笑,林川也感到好笑,真要打,别说他们有三人,随便一个他就不敢,他就一米六不够,瘦瘦小小的,打得过谁呢?只不过是林川他们胆小而已。
“叫他有钱了给我!” 本地人说完推上放在路旁的自行车,走了。
过了很长一段时间,李小明才回来,一看到他的样子,林川和洪智勇都忍不住笑了起来,他的运动鞋本是拖在脚上的,不好跑路,就脱了下来,提在手上,衣裤上有泥尘,肯定摔过跤。一问他,果然是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,“老子身上没钱,拿锤子给他,就是有钱,老子也不给,哪个叫他赊给我的!”
听了他这不讲理的话,林川和洪智勇更笑,笑之后,心里都有一份酸楚,这就是异地生存的严酷,把他们的青春摔打得狼狈不堪!
吃午饭后,李小明和洪智勇回到了永辉厂等洪智平,林川一个人去了前进镇新华书店,他常来这书店,虽没钱买,但可以看。
看了一会儿书,正依依不舍地出来时,林川忽然看见对面快餐店里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,
“杨丽——”林川惊喜地喊了声,立即走了过去。
听到喊声,杨丽怔了下来,抬眼搜寻时,终看到了林川,“怎么?林川,你也出来了?”她颇感意外。
杨丽和林川是远房表兄妹,她的外婆与林川的外婆是姐妹,她的家就靠在梅子品小学不远,她的爸爸是乡政府的干部,家境比较好。林川读初中一年级时,在她家住过一个学期。那时,都还小,又在一个班,闹了一些别扭,相互之间都不讲话。初中毕业后,林川考上了重点高中,她没考上,就出门打工了。她知道林川读书时成绩一直很好,很有希望,既然读书有希望,出门来打工当然令人意外。
林川给她说了出来打工的真实原因后又告诉她已经出来两三个月了,但仍没找到工作。
林川对意外见到杨丽很惊喜,杨丽对林川也很热情,这里和故乡不同,毕竟是几千里外的南方??!虽然,他俩几年来没讲过一句话,但林川对她的家人充满着感激。在她家住的那个学期,除她而外,全家人对林川都很好,特别是她的父母,对林川有着亲子般的爱护与关怀!
林川和杨丽相互望望,又颇有点不好意思,以前林川住她家时,她比林川高一点,但现在,林川已高过她很多。她的头发烫过,微卷着,白晰的脸庞上闪动着漂亮的眼睛;她穿着一套白色运动服,欣长的身材被映衬得十分动人。以前,两个闹别扭,就是因为有同学说他俩是一对儿,怕羞,再则她家境好,对林川这个破烂的农家子弟有些看不上眼。那时,杨丽不理林川,林川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不理她,时间一晃,竟过好几年了。
“你先别着急,我帮你想想办法,你吃过午饭没有?”
“吃过了!”
“你等一下,我去打个电话,看看前面那家家具厂招不招工,我上次做办公用具推销时,认识了里面的一个老板,叫谭叶洲?!?/font>
大约等了五分钟,她从前面一间公用电话亭回来了。
“走吧,去上班!”她高兴地对林川说。
林川高兴起来,真没想到,今天竟连续摊上了好事情!早就听说杨丽在外面混得很好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林川跟着她走了约十来分钟,在一家叫“兴盛家具厂”的厂门前停下了,又等了几分钟,从大门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清瘦精干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,他就是谭叶洲,是这家工厂的老板之一。
进厂之后,林川再也没见过杨丽,但他心中总在感激她,是她让自己在C城的漂泊中有了生存的根基!
谭叶洲把林川带进工厂,在车间门口时,他向另一个敦实的中年男子招手,那个男子立即走了过来。
“阿云,把这工仔安排一下!”
“嗯,好的!”被唤为阿云的男人顺从地点了点头。待谭叶洲走后,他对林川讲,“今天是星期六,明天我们厂里要放假,你星期一来上班,也就是后天,知道吗?早上七点半之前要赶到工厂,我们七点半开工?!狈路鹋铝执ㄅ欢频?,他像对待学前班的儿童一样,不但耐心而且仔细。
林川对他比他对谭叶洲还要顺从,像鸡啄食样不停地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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